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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章 极谏

武德初,万年县法曹孙伏伽上表,以三事谏。其一曰:「陛下贵为天子,富有天下,凡曰搜狩,须顺四时。陛下二十日龙飞,二十一日献鹞雏者,此乃前朝之弊风,少年之事务,何忽今日行之又闻相国参军卢牟子献琵琶,长安县丞张安道献弓箭,频蒙赏赍。但『普天之下,莫非王土;率土之滨,莫非王臣』。陛下有所欲,何求不得。陛下所少,岂此物乎?」其二曰:「百戏、散乐,本非正声,此谓淫风,不可不改。」其三曰:「太子诸王左右群寮,不可不择。愿陛下纳选贤才,以为僚友,则克崇磐石,永固维城矣。」高祖览之,悦,赐帛百匹,遂拜为侍书御史。

高祖即位,以舞胡安叱奴为散骑侍郎。礼部尚书李纲谏曰:「臣按《周礼》,均工乐胥,不得参士伍,虽复才如子野,妙等师襄,皆终身继代,不改其业。故魏武帝欲使祢衡击鼓,乃解朝衣露体而击之。问其故,对曰:『不敢以先生法服而为伶人衣也。』惟齐高纬封曹妙达为王,授安马钩为开府。有国家者,俱为殷鉴。今天下新定,开太平之运。起义功臣,行赏未遍;高才硕学,犹滞草莱。而先令舞胡,致位五品;鸣玉曳组,趋驰廊庙。固非创业规模,贻厥子孙之道。」高祖竟不能从。

苏长。武德四年王世充平后,其行台仆射苏长以汉南归顺。高祖责其后服,长稽首曰:「自古帝王受命,为逐鹿之喻。一人得之,万夫敛手。岂有获鹿之后,忿同猎之徒,问争肉之罪也?」高祖与之有旧,遂笑而释之。后从猎于高陵,是日大获,陈禽于旌门。高祖顾谓群臣曰:「今日畋乐乎?」长对曰:「陛下畋猎,薄废万机,不满十旬,未有大乐。」高祖色变,既而笑曰:「狂态发耶?」对曰:「为臣私计则狂,为陛下国计则忠矣。」尝侍宴披香殿,酒酣,奏曰:「此殿隋炀帝之所作耶?何雕丽之若是也?」高祖曰:「卿好谏似直,其心实诈。岂不知此殿是吾所造,何须诡疑是炀帝乎?」对曰:「臣实不知。但见倾宫、鹿台琉璃之瓦,并非受命帝王节用之所为也。若是陛下所造,诚非所宜。臣昔在武功,幸当陪侍,见陛下宅宇才蔽风霜,当此时亦以为足。今因隋之侈,人不堪命,数归有道,而陛下得之。实谓惩其奢淫,不忘俭约。今于隋宫之内,又加雕饰,欲拨其乱,宁可得乎?」高祖每优容之。前后匡谏讽刺,多所弘益。

张玄素为给事中,贞观初修洛阳宫,以备巡幸,上书极谏,其略曰:「臣闻阿房成,秦人散;章华就,楚众离;及干阳毕功,隋人解体。且陛下今时功力,何异昔日,役疮痍之人,袭亡隋之弊。以此言之,恐甚于炀帝,深愿陛下思之。无为由余所笑,则天下幸甚。」太宗曰:「卿谓我不如炀帝,何如桀纣?」玄素对曰:「若此殿卒兴,所谓同归于乱。且陛下初平东都,太上皇敕,高门大殿,并宜焚毁。陛下以瓦木可用,不宜焚灼,请赐与贫人。事虽不行,天下称为至德。今若不遵旧制,即是隋役复兴。五六年间,取舍顿异,何以昭示万姓,光敷四海?」太宗曰:「善。」赐彩三百匹。魏征叹曰:「张公论事,遂有回天之力,可谓仁人之言,其利溥哉!」

马周,太宗将幸九成宫,上疏谏曰:「伏见明敕,以二月二日幸九成宫。臣窃惟太上皇春秋已高,陛下宜朝夕侍膳,晨昏起居。今所幸宫,去京二百余里,銮舆动轫,俄经旬日,非可朝行暮至也。脱上皇情或思感,欲见陛下者,将何以赴之且车驾今行,本意只为避暑,则上皇尚留热处,而陛下自逐凉处,温清之道,臣切不安。」文多不载。太宗称善。

皇甫德参上书曰:「陛下修洛阳宫,是劳人也;收地租,是厚敛也;俗尚高髻,是宫中所化也。」太宗怒曰:「此人欲使国家不收一租,不役一人,宫人无发,乃称其意!」魏征进曰:「贾谊当汉文之时,上书云『可为痛哭者三,可为长叹者五』。自古上书,率多激切。若非激切,则不能服人主之心。激切即似讪谤,所谓『狂夫之言,圣人择焉』。惟在陛下裁察,不可责之。否则于后谁敢言者?」乃赐绢二十匹,命归。

徐充容,太宗造玉华宫于宜君县,谏曰:「妾闻为政之本,贵在无为。切见土木之功,不可兼遂。北阙初建,所营翠微,曾未逾时,玉华创制。虽复因山藉水,非架筑之劳;损之又损,颇有无功之费。终以茅茨示约,犹兴木石之疲;假使和雇取人,岂无烦扰之弊。是以卑宫菲食,圣主之所安;金屋瑶台,骄主之作丽。故有道之君,以逸逸人;无道之君,以乐乐身。愿陛下使之以时,则力不竭;不用而息之,则人胥悦矣。」词多不尽载。充容名惠,孝德之女,坚之姑也。文采绮丽,有若生知。太宗崩,哀慕而卒,时人伤异之。

房玄龄与高士廉偕行,遇少府少监窦德素,问之曰:「北门近来有何营造?」德素以闻太宗。太宗谓玄龄、士廉曰:「卿但知南衙事,我北门小小营造,何妨卿事?」玄龄等拜谢。魏征进曰:「臣不解陛下责,亦不解玄龄等谢。既任大臣,即陛下股肱耳目,有所营造,何容不知。责其访问官司,臣所不解。陛下所为若是,当助陛下成之;所为若非,当奏罢之。此乃事君之道。玄龄等问既无罪,而陛下责之,玄龄等不识所守,臣实不喻。」太宗深纳之。

总章中,高宗将幸凉州。时陇右虚耗,议者以为非便。高宗闻之,召五品以上,谓曰:「帝五载一巡狩,群后肆朝,此盖常礼。朕欲暂幸凉州,如闻中外,咸谓非宜。」宰臣以下,莫有对者。详刑大夫来公敏进曰:「陛下巡幸凉州,宣王略,求之故实,未亏令典。但随时度事,臣下窃有所疑,既见明敕施行,所以不敢陈黩。奉敕顾问,敢不尽言。伏以高黎虽平,扶余尚梗,西道经略,兵犹未停。且陇右诸州,人户寡少,供待车驾,备挺稍难。臣闻中外,实有窃议。」高宗曰:「既有此言,我止度陇,存问故老,搜狩即还。」遂下诏,停西幸,擢公敏为黄门侍郎。

袁利贞为太常博士,高宗将会百官及命妇于宣政殿,并设九部乐。利贞谏曰:「臣以前殿正寝,非命妇宴会之地;象阙路门,非倡优进御之所。望请命妇会于别殿,九部乐从东门入;散乐一色,伏望停省。若于三殿别所,自可备极恩私。」高宗即令移于麟德殿。至会日,使中书侍郎薛元超谓利贞曰:「卿门传忠鲠,能献直言,不加厚赐,何以奖劝。」赐丝百匹,迁祠部员外。

李君球,高宗将伐高黎,上疏谏曰:「心之痛者,不能缓声;事之急者,不能安言;性之忠者,不能隐情。且食君之禄者,死君之事。今臣食陛下之禄,其敢爱身乎臣闻《司马法》曰:『国虽大,好战必亡;天下虽平,忘战必危。』兵者,凶器;战者,危事。故圣主重行之也。畏人力之尽,恐府库之殚,惧社稷之危,生中国之患。且高黎小丑,潜藏山海,得其人不足以彰圣化,弃其地不足以损天威。」文多不载,疏奏不报。

中书令郝处俊,高宗将下诏逊位於则天摄知国政,召宰臣议之,处俊对曰:「《礼经》云:『天子理阳道,后理阴德。』然则帝之与后,犹日之与月,阴之与阳,各有所主,不相夺也。若失其序,上则谪见于天,下则祸成于人。昔魏文帝著令,崩后尚不许皇后临朝,奈何遂欲自禅位于天后。况天下者,高祖、太宗之天下,非陛下之天下。正合谨守宗庙,传之子孙,不可持国与人,有私于后。惟陛下详审。」中书侍郎李义琰进曰:「处俊所引经典,其言至忠,惟圣虑无疑,则苍生幸甚。」高宗乃止。及天后受命,处俊已殁,孙象竟被族诛。始,则天以权变多智,高宗将排群议而立之。及得志,威福并作,高宗举动,必为掣肘。高宗不胜其忿。时有道士郭行真出入宫掖,为则天行厌胜之术。内侍王伏胜奏之。高宗大怒,密召上官仪废之,因奏:「天后专恣,海内失望,请废黜以顺天心。」高宗即令仪草诏,左右驰告则天,遽诉,诏草犹在。高宗恐其怨怼,待之如初,且告之曰:「此并上官仪教我。」则天遂诛仪及伏胜等,并赐太子忠死。自是,政归武后,天子拱手而已,竟移龟鼎焉。

周兴、来俊臣罗织衣冠,朝野惧慑,御史大夫李嗣真上疏谏曰:「臣闻陈平事汉祖,谋疏楚之君臣,乃用黄金七十斤,行反间之术。项羽果疑臣下,陈平之计遂行。今告事纷纭,虚多实少。如当有凶慝,焉知不先谋疏陛下君臣,后除国家良善。臣恐有社稷之祸。伏乞陛下回思迁虑,察臣狂瞽,然后退就鼎镬,实无所恨。臣得殁为忠鬼,孰与存为谄人。如罗织之徒,即是疏间之渐,陈平反间,其远乎或?」遂为俊臣所构,放于岭表。俊臣死,征还,途次桂阳而终,赠济州刺史。中宗朝,追复本官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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