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十三卷 刘东山夸技顺城门(第2页)
喊,尽回头来看,也有问他姓名的,道:「久仰,久仰!」二郎自觉有些失言,
作别出店去了。
东山睡到五更,把头梳洗结束了,将银子紧缚裹肚内,扎在腰间。肩上挂
一张弓,衣外跨一把刀,两膝下藏矢二十簇,拣一个高大的健骡,腾地骑上,
一鞭前走。走了三四十里,来到良乡,只见后头有一人马赶来,遇著东山的骡,
便按辔少驻,东山举目觑他,却是一个二十岁左右的美少年,且是打扮得好!
但见:
黄衫毡笠,短剑长弓。箭房中新矢二十余枝,马额上红缨一大簇。裹腹闹
装灿烂,是个白面郎君﹔随人紧辔喷嘶,好匹高头骏骑!
东山正在顾盼之际,那少年遥叫道:「我们一起走路则个。」就向东山拱
手道:「造次行途,愿问高姓大名?」东山笑道:「小可姓刘名嵌,别号东山,
人只叫我是刘东山。」少年道:「久仰先辈大名,如雷贯耳﹔小人有幸相遇。
今先辈欲何往?」东山道:「小可要回本籍交河县去。」少年道:「恰好,恰
好。小人家住临淄,也是旧族子弟,幼年颇会读书,只因性好弓马,把书本丢
了。三年前带了些资本往京贸易,颇得些利息。今欲归家婚娶,正好与先辈作
伴,同路行去,放胆壮些。直到河间府城,然后分路,有幸有幸。」东山一路
看他腰间沉重,语言温谨,相貌俊逸,身材小巧,谅道不是歹人。且路上有伴,
不至寂寞,心上也欢喜,道:「当得相陪。」是夜,一同下了旅居,同一处饮
食歇宿,如兄若弟,甚是相得。
明日并辔出涿州,少年在马上问道:「久闻先辈最善捕贼,一生捕得多少?
也曾撞著好汉否?」东山正要夸逞自家手段,这一问揉著痒处,且是他年少可
欺,便侈口道:「小弟生平两只手一张弓,拿尽绿林中人,也不计其数,并无
一个对手。这些鼠辈,何足道哉!而今中年心懒,故弃此道路,倘若前途撞著,
便中拿个把儿,你看手段!」少年但微微冷笑,道:
「原来如此。」就马上伸手过来,说道:「借肩上宝弓一看。」东山在骡
上递将过来。少年左手拿住,右手轻轻一拽就满,连放连拽,就如一条软绢带。
东山大惊失色,也借少年的弓过来看看。那少年的弓,约有二十斤重。东山用
尽平生之力,面红耳赤,不要说扯满,只求如初八夜头的月再不能够。东山惶
恐无地,吐舌道:「使得好硬弓也!」便向少年道:「老弟神力何至于此!非
某所敢望也。」少年道:「小人之力,何足称神?先辈弓自太软耳。」东山赞
叹再三,少年极意谦谨。晚上又同宿了。至明日,又同行。日西时,过雄县,
少年拍一拍马,那马腾云也似前面去了。
东山望去不见了少年。他是贼窠中弄老了的,见此行止,如何不慌?私自
道:「天教我这番倒了架也!倘是个良人,这样神力,如何敌得?势无生理。」
心上正如十五个吊桶打水--
七上八落的,没奈何,迍迍行去。行得一二铺,遥望见少年在百步外,正
弓挟矢,扯个满月,向东山道:「久闻足下手中无敌,今日请先听箭风。」言
未罢,飕的一声,东山左右耳根相闻,肃肃如小鸟前后飞过,只不伤著东山。
又将一箭引扣,正对东山之面,大笑道:「东山晓事人,腰问骡马钱快送我吧,
休得动手!」东山料是敌他不过,先自慌了手脚,只得跳下鞍来,解了腰间所
系银袋,双手捧著,膝行至少年马前,叩头道:「银钱谨奉,好汉将去,只求
饶命!」少年马上伸手提了银包,大喝道:「要你性命做甚!快走!快走!你
老子有事在此,不得同儿子前行了。」掇转马头向北一道烟跑,但见一路黄尘
滚滚,霎时不见了。
东山呆了半晌,捶胸跌足起来道:「银钱失去也罢,叫我怎么做人?一生
好汉名头到今日弄坏,真是张天师吃鬼迷了,可恨!可恨!」垂头丧气,有一
步没一步的,空手归交河。
到了家里,与妻子说知其事,大家可恼一番。夫妻两个商量收拾些本钱,
在村郊开个酒铺,卖酒营生,再不去张弓挟矢了。又怕有人知道坏了名头,也
不敢向人说著这事,只索罢了。过了三年,一日,正值寒冬天道,有词为证:
霜瓦鸳鸯,风帘翡翠,今年早是寒少。矮钉明窗,侧开朱户,断莫乱教人
到。重阴未解,云与雪商量不少。青帐垂毡要密,红幕放围宜小。(词寄《天
香子》)
却说冬日间,东山夫妻正在店中卖酒,只见门前来了一伙骑马的客人,共
是十一个。个个骑的是自鞴的高头骏马,鞍辔鲜明,身上俱紧束短衣,腰带弓
矢刀剑,次第下了马。走入肆中来。解了鞍辔。刘东山接著,替他赶马归槽。
后生自去锉草煮豆,不在话下。
内中只有一个未冠的人,年纪可有十五六岁,身长八尺,独不下马,对众
道:「弟十八自向对门住休。」众人都答应一声,道:「咱们在此少住,便来
伏侍。」只见其人自走对门去了,十人自来吃酒。主人安排些鸡、豚、牛、羊
肉来做下酒。
须臾之间,狼吞虎咽,算来吃够有六七十斤的肉,倾尽了六七坛的酒,又
教主人将酒肴送对门楼上,与那未冠的人吃。众人吃完了店中东西,还叫未畅,
遂开皮囊,取出鹿蹄、野雉、烧兔等物,笑道:「这是我们的东道,可叫主人
来同酌。」东山推逊一回,才来坐下。把眼去逐个瞧一瞧,瞧到北面左手那一
人,毡笠儿垂下,遮著脸不甚分明。猛见他抬起头来,东山仔细一看,吓得魂
不附体,只叫得苦。你道那人是谁?正是在雄县劫了骡马金去的那一个同行少
年。东山暗想道:「这番却是死也!我些些生计,怎禁得他要起!况且前日一
人尚不敌,今人多如此,想必个个一般英雄,如何是了?」心中忒忒的跳,真
如小鹿儿撞,面向酒杯,不敢则一声。众人多起身与主人劝酒,北面左手坐的
那一个少年,把头上毡笠一掀,呼主人道:「东山,别来无恙么?往昔承挈同
行周旋,至今想念。」东山面如土色,不觉双膝跪下道:「望好汉恕罪!」少
年跳离席间,也跪下去扶起来,挽了他手道:「快莫要作此状!
快莫要作此状!羞死人!昔年俺们众兄弟在顺城门店中,闻卿自夸手段天
下无敌,众人不平,却教小弟在途间作此一番轻薄事,与卿作耍取笑一回。然
负卿之约,不到得河间。魂梦之间还记得与卿并辔任丘道上,感卿好情,今当
还卿十倍。」
言毕,即向囊中取出千金,放在案上,向东山道:「卿当别来一敬,快请
收进。」东山如醉如梦,呆了一晌,道又是取笑,一时不敢应承。那少年见他
迟疑,拍手道:「大丈夫岂有欺人的事!东山也是个好汉,直如此胆气虚怯!
难道我们弟兄直到得真个取你的银子不成?快收了去。」
刘东山见能说得慷慨,料不是假,方才如醉初醒,如梦方觉,不敢推辞。
走进去与妻子说了,就叫他出来同收拾了进去。安顿已了,两人商议道:「如
此豪杰,如此恩德,不可轻慢!我们再须杀牲开酒,索性留他们过宿玩耍几日
则个。」
东山出来称谢,就把此意与少年说了。少年又与众人说了,大家道:「既
是这位弟兄故人,有何不可?可是还要去请问十八兄一声。」便一齐走过对门,
与未冠的那一个说话。东山也随了去,看这些人见了那个未冠的,甚是恭谨,
那未冠的待他众人甚是庄重。众人把主人要留他们过宿玩耍的话说了,那未冠
的说道:「好,好,不妨。只是酒醉饭饱,不要贪睡,负了主人慇懃之心。少
有动静,俺腰间两刀有血吃了。」众人齐声道:「弟兄们理会得。」东山一发
莫测其意。众人重到肆中,开怀再饮。又携酒列对门楼上,众人不敢陪,只是
十八自饮自酌。他一个吃的酒肉,比得店中五个人。十八兄笑著自探囊中取出
一个纯银笊篱来,煽起炭火做煎饼自啖,连啖了百余个。收拾了,大踏步出门
去,不知所向,直到天色将晚,方才回来,重到对门住下,竟不到刘东山家来。
众人自在东山家吃耍,走出对门相见,十八兄也不甚与他们言笑,大是倨
傲。东山疑心不已,背地扯了那同行少年,问他道:「你们这个十八兄,是何
等人?」少年不答应,反与众人说了,各各大笑起来,不说来历,但高声吟诗
曰:「杨柳桃花相间出,不知若个是春风?」吟毕,又大笑。住了二日,俱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