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卷 乔太守乱点鸳鸯谱(第5页)
好承认,只得赖道:「亲家,这是那里说起,造恁般言语污辱我家?倘被外人听
得,只道真有这事,你我体面何在!」裴九老便骂道:「打脊钱才!真是个老王
八。女儿现做著恁般丑事,那个不晓得的!亏你还长著鸟嘴,在我面前遮掩。」
赶近前把手向刘公脸上一揿道:「老王八!羞也不羞!待我送个鬼脸儿与你戴了
见人。」刘公被他羞辱不过,骂道:「老杀才,今日为甚赶上门来欺我?」便一
头撞去,把裴九老撞倒在地。两下相打起来。里边刘妈妈与刘璞听得外面嚷喧,
出来看时,却是裴九老与刘公厮打,急向前拆开。裴九老指著骂道:「老王八打
得好!我与你到府里去说话。」一路骂出门去了。刘璞便问父亲:「裴九因甚清
早来厮闹?」刘公把他言语学了一遍。刘璞道:「他如何便晓得了?此甚可怪。」
又道:「如今事已彰扬,却怎么处?」刘公又想起裴九老恁般耻辱,心中转恼,
顿足道:「都是孙家老乞婆,害我家坏了门户,受这样恶气!若不告他,怎出得
这气?」刘璞劝解不住。刘公央人写了状词,望著府前奔来。正值乔太守早堂放
告。这乔太守虽则关西人,又正直,又聪明,怜才爱民,断狱如神,府中都称为
乔青天。
却说刘公刚到府前,劈面又遇著裴九老。九老见刘公手执状词,认做告他,
便骂道:「老王八,你女做了丑事,倒要告我,我同你去见太爷。」上前一把扯
住,两下又打将起来。
两张状子,都打失了。二人结做一团,扭至堂上。乔太守看见,喝叫各跪一
边。问道:「你二人叫甚名字?为何结扭相打?」
二人一齐乱嚷。乔太守道:「不许搀越!那老儿先上来说。」裴九者跪上去
诉道:「小人叫做裴九,有个儿子裴政,从幼聘下边刘秉义的女儿慧娘为妻。今
年都十五岁了。小人因是年老爱子,要早与他完姻。几次央媒去说,要娶媳妇,
那刘秉义只推女儿年纪尚小,勒掯不许。谁想他纵女卖奸,恋著孙润,暗招在家,
要图赖亲事。今早到他家里说,反把小人殴辱。情极了,求爷爷台下投生。他又
赶来扭打。求爷爷作主,救小人则个!」乔太守听了。道:「且下去。」唤刘秉
义上去问道:
「你怎么说?」刘公道:「小人有一子一女。儿子刘璞,聘孙寡妇女儿珠姨
为妇,女儿便许裴九的儿子。向日裴九要娶时,一来女儿尚幼,未曾整备妆奁,
二来正与儿子完姻,故此不允。
不想儿子临婚时,忽地患起病来。不敢叫与媳妇同房。令女儿陪伴嫂子。那
知孙寡妇欺心,藏过女儿,却将儿子孙润假妆过来,倒强奸了小人女儿。正要告
官。这裴九知得了,登门打骂。小人气忿不过,与他争嚷。实不是图赖他的婚姻。」
乔太守见说男扮为女,甚以为奇,乃道:「男扮妇妆,自然不同。难道你认
他不出?」刘公道:「婚嫁乃是常事,那曾有男子假扮之理,却去辩他真假?况
孙润面貌,美如女子。小人夫妻见了,已是万分欢喜,有甚疑惑。」乔太守道:
「孙家既以女许你为媳,因甚却又把儿子假妆?其中必有缘故。」又道:
「孙润还在你家么?」刘公道:「已逃回去了。」乔太守即差人去拿孙寡妇
母子三人,又差人去唤刘璞、慧娘兄妹俱来听审。
不多时,都已拿到。
乔太守举目看时,玉郎姐弟,果然一般美貌,面庞无二。
刘璞却也人物俊秀,慧娘艳丽非常。暗暗欣羡道:「好两对青年儿女!」心
中便有成全之意。乃问孙寡妇:「因甚将男作女,哄骗刘家,害他女儿?」孙寡
妇乃将妇婿病重,刘秉义不肯更改吉期,恐怕误了女儿终身,故把儿子妆去冲喜,
三朝便回。
是一时权宜之策。不想刘秉义却教女儿陪卧,做出这事!乔太守道:「原来
如此!」问刘公道:「当初你儿子既是病重,自然该另换吉期。你执意不肯,却
主何意?假若此时依了孙家,那见得女儿有此丑事?这都是你自起衅端,连累女
儿。」刘公道:「小人一时不合听了妻子说话,如今悔之无及。」乔太守道:「胡
说!你是一家之主,却听妇人言语。」又唤玉郎、慧娘上去说:「孙润,你以男
假女,已是不该。却又奸骗处女,当得何罪?」玉郎叩头道:「小人虽然有罪,
但非设意谋求,乃是刘亲母自遣其女陪伴小人。」乔太守道:「他因为不知你是
男子,故令他陪伴,乃是美意。你怎不知推卸?」玉郎道:
「小人也曾苦辞,怎奈坚执不从。」乔太守道﹔「论起法来,本该打一顿板
子才是。姑念你年纪幼小,又系两家父母酿成,权且饶恕。」玉郎叩头泣谢。乔
太守又问慧娘:「你事已做错,不必说起。如今还是要归裴氏?要归孙润?实说
上来。」慧娘哭道:「贱妾无媒苟合,节行已亏,岂可更事他人。况与孙润恩义
已深,誓不再嫁。若爷爷必欲判离,贱妾即当自尽。决无颜苟活,贻笑他人。」
说罢,放声大哭。乔太守见他情词真恳,甚是怜惜,且喝过一边,唤裴九老吩咐
道:「慧娘本该断归你家。但已失身孙润,节行已亏。你若娶回去,反伤门风,
被人耻笑,他又蒙二夫之名,各不相安。今判与孙润为妻,全其体面。令孙润还
你昔年聘礼。你儿子另自聘妇罢。」裴九老道:「媳妇已为丑事,小人自然不要。
但孙润破坏我家婚姻,今原归于他,反周全了奸夫淫妇,小人怎得甘心!情愿一
毫原聘不要,求老爷断媳妇另嫁别人,小人这口气也还消得一半。」乔太守道:
「你既已不愿娶他,何苦又作此冤家!」刘公亦禀道:「爷爷,孙润已有妻子,
小人女儿岂可与他为妾?」乔太守初时只道孙润尚无妻子,故此斡旋。见刘公说
已有妻,乃道:「这却怎么处?」对孙润道:「你既有妻子,一发不该害人闺女
了!如今置此女于何地?」玉郎不答应。乔太守又道:
「你妻子是何等人家?可曾过门么?」孙润道:「小人妻子是徐雅女儿,尚
未过门。」乔太守道:「这等易处了。」叫道:「裴九,孙涧原有妻未娶。如今
他既得了你媳妇,我将他妻子断偿你的儿子,消你之忿。」裴九老道:「老爷明
断,小人怎敢违逆?但恐徐雅不肯。」乔太守道:「我作了主,谁敢不肯!你快
回家引儿子过来。我差人去唤徐雅带女儿来当堂匹配。」裴九老忙即归去,将儿
子裴政领到府中。徐雅同女儿,也唤到了。乔太守看时,两家男女却也相貌端正,
是个对儿,乃对徐雅道:「孙润因诱了刘秉义女儿,今日判为夫妇。我今作主,
将你女儿配与裴九儿子裴政,限即日三家俱便婚配回报。如有不伏者,定行重治。」
徐雅见太守作主,怎敢不依,俱各甘伏。乔太守援笔判道:
弟代姊嫁,姑伴嫂眠,爱妇爱子,情在理中。一雌一雄,变出意外。移干柴
近烈火,无怪其燃﹔以美玉配明珠,适获其偶。孙氏子因姊而得妇,搂处子不用
逾墙﹔刘氏妇因嫂得夫,怀吉士初非炫玉。相悦为婚,礼以义起。所厚者薄,事
可权宜。使徐雅别婿裴九之儿,许裴政改娶孙郎之配。夺人妇人亦夺其妇,两家
恩怨、总息风波。独乐乐不若与人乐,三对夫妻,各谐鱼水。人虽兑换,十六两
原只一斤﹔
亲是交门,五百年决非错配。以爱及爱,伊父母自作冰人﹔非亲是亲,我官
府权为月老。已经明断,各赴良期。
乔太守写毕,叫押司当堂朗诵与众人听了。众人无不心服,各各叩头称谢。
乔太守在库上支取喜红六段,叫三对夫妻披挂起来,唤三起乐人,三顶花花轿儿,
抬了三位新人。新郎及父母,各自随轿而出。此事闹动杭州府都说好个行方便的
太守。人人诵德,个个称贤。自此各家完婚之后,都无话说。李都管本欲唆孙寡
妇,裴九老两家与刘秉义讲嘴,鹬蚌相持,自己渔人得利。不期太守不予处分,
反作成了孙玉郎一段良缘。街坊上当做一件美事传说,不以为丑。他心中甚是不
乐。未及一年,乔太守又取刘璞、孙润,都做了秀才,起送科举。李都管自知惭
愧,安身不牢,反躲避乡居。后来刘璞、孙润同榜登科,俱任京职,仕途有名,
扶持裴政亦得了官职。一门亲眷,富贵非常。刘璞官直至龙图阁学士。连李都管
家宅反归于刘氏。刁钻小人,亦何益哉!后人有诗,单道李都管为人不善,以为
后戒。诗云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