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二卷 柳春荫百磨存气骨(第2页)
异日归宗,情理允合,老夫与兄原非承嗣之举,有何不可!」柳春荫道:「既蒙
大人收养,请大人尊坐,容不肖子拜于膝下!」商尚书倒不推辞,因立在上面,
受柳春荫恭恭敬敬拜了八拜。拜毕,便不敢对坐,就移坐侧边。商尚书因问道:
「你今年几何?」柳春荫答道:「孩儿今年一十七岁。」商尚书道:「我有四子,
论起年来,两为汝兄,两为汝弟。他四人俱是春字排来,一名春茂,一名春芳,
一名春荟,一名春蔚。我今取汝叫做春荫,你道如何?」柳春荫听了恰又取名春
荫,与旧名相同,便满心欢喜道:「春荫最好!」自此,柳春荫改为商春荫了。
商尚书道:「你既拜我为父,你可将寓中书籍移到船中,不消去了。」
「且请问大人,此来何事?」商尚书道:「我是奉召进京。」商春荫道:「大
人既奉召进京,孩儿还是随大人北上,还是寄居于此?」商尚书道:「你随我北
上固好,但恐你新遭家难,京中耳目多,倘有是非,便为不美!莫若我叫人送你
回家读书。
过得一二年,事情冷了,那时再接你进京未为迟也。」商春荫道:「大人识
见深远,可谓善于保全孩儿,且回家读书,尤为百分美事。但念孩儿萍梗之身,
为世所弃,蒙大人施恩于天高地厚之中,故得留于膝下,今大人又进京矣,孩儿
回家,但恐两兄两弟久安贵介,视孩儿孤寒,未必相容,为之奈何?」
商尚书道:「我虽进京,有汝母在堂,他为人慈善,我再写信嘱咐,他自能
为你作主。我四子纵使有些骄矜习气,有母亲在上,决不敢转薄于你。况他四人,
我已请曹孝廉作先生在家教他,我再写字与曹先生,托他看你,他四人自然不敢
放肆。那曹先生虽是举人,文才也只中中,你看可从,便从他也好,如不可从,
便另请明师也可,不必拘定。」商春荫应喏罢,就起身回寓,与刘恩说知此事,
刘恩也十分欢喜,遂忙将行李、书籍都收拾到船上来。商尚书就叫商春荫与他父
子同榻而寝。到次日,商尚书又讨商春荫文章看,见他资性颖慧,才情颇敏,不
胜欢喜。留他在湖上共住了四、五日,因进京的钦限甚迫,不敢久留,只得恳恳
切切写了两封书,一封与夫人,一封与曹先生,都是叫他好生看管商春荫之事。
又吩咐一个老家人道:「你可拿了这两封书,送三相公回去,他虽是我认义之子,
但才学甚高,今虽暂屈,后来功名不小。我就托你在家用心看管、服侍,不可怠
慢!倘家中四位相公有甚说话处,你可就禀知太太与曹相公,要他拘管。」老家
人领命,遂同商春荫拜辞了商尚书,先回绍兴家里来。商尚书方才发牌进京,不
提。
且说商春荫同老家人,不数日到了商府,老家人先将商尚书二信,送与商夫
人与曹先生看了,商夫人就叫四个儿子接了商春荫,进到内厅相见。商春荫先拜
见了母亲,随即与二兄、二弟同列对拜。拜毕,商夫人就留在内里吃饭,饭罢,
就吩咐收拾一间书房与他宿歇,又取出许多华丽衣服叫他更换。商春荫只取了几
件淡素布衣穿在身上,华丽衣服一件也不穿。又去馆中拜见曹先生,曹先生见他
气清骨秀,又因商尚书信中再三托他看管,也十分用情。只是四个兄弟见父亲信
中说他许多好处,又再三吩咐不许欺负他,他四兄弟心下暗暗不服,道:「他一
个流来之子,得与我们认做兄弟,孰轻孰重,凭你论情论理,也该奉承我们三分,
怎倒先戒我们欺负他?终不成倒让他来欺负我们!再看他在我们面上何如,倘有
不逊之处,便须慢慢弄他。」四弟兄暗暗各怀妒忌之心不提。
且说商春荫自到商府之后,以为栖身有地,可以安心读书,又见有人服侍,
刘恩无甚用处,因思量故园不知怎生光景,遂打发刘恩回贵州,去打探家中消息。
心安身闲,百虑俱无,得以专力尽心读书。曹先生初意料他,以为必定要拜他为
师。不期过了许多时,商春荫只是自读,并不提起。曹先生心下想道:「他年幼,
尚不知,只道书就是这等读,不知讲解、做文尚有许多难处。商老先生又不在家,
无人指教,我又不便自说,却如何处?」因再四寻思,忽想道:「有算计来,我
到明日定一文会之期,叫他来学做,他若做不来,便不妨叫他拜我为师了!」到
了次日,因对商春茂兄弟四人说道:
「读书不可怠惰,做文要订一日期,不可乱做。如今限定每逢二、六日做文
二篇,我便好考较优劣。」商春茂道:「老师严命,敢不敬从!」到了初二日,
就大家都到书馆大厅上来做文章。原来商府这书馆甚大,商尚书曾请了三个饱学
秀才做先生,凡是商门子姪愿读书的,都任他来读。这曹先生却是另请了来教他
四个亲子的。这日,曹先生到了厅上,因说道:
「今日既是大会之期,凡在馆者虽非我教,亦该传与他知,有愿做文者,不
妨来同做。」商春茂忙叫书童会传,就有十数个愿来同做。曹先生又说道:「你
三弟新来,亦当通他知道。」商春茂又叫馆童去说,商春荫便也走来。大家分位
而坐,坐定,曹先生出了两个题目,众子姪各各拈毫构思。原来商府这些子弟,
虽出众之才少,然都靠著尚书门第,倒有大半是进过学的,也都完得两篇来。曹
先生满肚皮只认商春荫未必会做,时时偷眼看他。谁知他接了题目到手,略沉想
一想,便提起笔来,一挥而就,第一个交卷的便是他。曹先生展开一看,真是言
言锦绣,字字珠玑,大有会于圣贤之旨。心下暗惊道:
「原来此子是个异才,怪道商老先生这等慇懃相托,我必须要收他做个门生
方妙。」又候了多时,众子弟方次第交完卷子。
曹先生一一评阅,便都觉庸庸腐腐,俱看不上眼,只得勉强各批评些勉励之
语。独唤商春荫到面前说道:「你资性尽高、才情尽妙,但学力有不到处,尚欠
指点,你须细细讲究一番,异日自成大器,万万不可任自家言性,而不虚心求益,
便可惜自弃了。」商春荫只应得一声「是」,半字也不说甚么,竟走了直来。曹
先生又与众子弟论论文字,方才散去。
到次日,曹先生只说商春荫定来拜他为师。等了一日,却不见动静。因又对
商春茂说道:「你三兄弟到是个读书的资质,只可惜无人指点,可与他说,叫他
也拜在我门下,我便好尽心与他讲究。」商春茂因将此话与商春荫说知,商春荫
道:
「拜师固好,但俗语说:『一日为师,终身为父』,这个事体甚大,安可轻
易为之?曹先生叫我拜他为师,固是美意,但不知他的学力、文章可以作得我之
师范否?」商春茂说道:「他一个孝廉,难道做不得你一个童生之师?」商春荫
道:「文章一道,那里是如此说?烦大兄可将曹先生的文章,借几篇与兄弟看看,
果然有前辈风气,我便自然与你看,你便知道了。」
因取了几篇来,递与商春荫,商春荫细细看了一遍,因笑说道:「曹先生这
等文字,麻麻木木、不痛不痒,骗得一个举人到手,造化他了﹔他若要中进士,
须要拜我为师,怎倒叫我去拜他为师?」商春茂含怒道:「三弟小小年纪,怎说
这等狂妄之语!他文字不好,已发乡科,终不然你一个童生,倒好叫他拜你为
师?」商春荫道:「大兄不必怒,文章千古事,得失寸心知。今日与大兄说也徒
然,久当自知。」商春茂道:
「小小年纪,一味会说大话,你既说他文字不好,你有本事,明指出他那里
不好来我看,莫要这等狂言无实,坏了我商府读书体面!」商春荫道:「要我指
出,这有何难?」因取笔将几篇文字细细批评、涂抹道:「此处庸腐,此处泛常,
此处不该如此做,此处却该如此做。」将篇篇横一竖,又直一竖,都涂得花花绿
绿,递与商春茂道:「大兄请细细一看,便知兄弟非妄言。」商春茂原不喜欢商
春荫,今又见他将先生文字批坏,又见说此大话,愈加不悦。因拿了文章来与曹
先生看,只因这一看,有分教:
满怀怒气三千丈,一日阴谋十二时。
却说商春茂深怪商春荫狂妄,便拿了涂坏的文章与曹先生看,又将叫曹先生
拜他为师的话都说了。曹先生不胜大怒道:「敢如此无知,若不看尊公面上,就
该计较他才是!」自此之后,凡遇做文,便不来叫他。商春荫见众人才只平平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