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二卷 俏梅香传香结良缘(第6页)
又叫俞阿妈夫妇二人著了花押,方才收了。
七郎又问他道:「娘子吩咐的话,不敢一字不依。只是一件:我家的人
我便制得他服,不敢呼你的尊名﹔小姐是新来的人,急切制他不得,万一我
要称你二夫人,小姐倒不肯起来,偏要呼名道姓,却怎么处?这也叫做家人
犯法,难道也好罪及我家主不成?」能红道:「那都在我身上,与你无干。
只怕他要我做二夫人,我还不情愿做,要等他求上几次方肯承受著哩。」说
过这一句,就别了七郎起身,并没有留连顾之态。
回到家中,见了韦翁夫妇与小姐三人,极口赞其才貌,说:
「这样女婿,真个少有,怪不得人人要他。及早央人去说,就赔些下贱
了也是不折本的。」韦公听了,欢喜不过,就去央人说亲。韦母对了能红,
又问他道:「我还有一句话,一向要问你,不曾说得,如今小姐迟不去了。
有许多仕宦人家要娶你做小,日日央人来说,我因小姐的亲事还不曾著落,
要留你在家做伴。如今他的亲事央人去说,早晚就要成了,他出门之后,少
不得要说著你。但不知做小的事,你情愿不情愿?」
能红道:「不要提起,我虽是下贱之人,也还略有些志气。莫说做小的
事断断不从,就是贫贱人家要娶我作正,我也不情愿去。宁可迟些日子,要
等个像样的人家。不是我夸嘴说,有了这三分人才、七分本事,不怕不做个
家主婆。老安人不信,办了眼睛看就是了。」韦母道:「既然如此,小姐嫁
出门,你还是随去不随去?」能红道:「但凭小姐。他若怕新到夫家,没有
人商量行事,要我做个陪伴的人,我就随他过去,暂住几时,看看人家的动
静,也不叫做无益于他。若还说他有新郎做伴,不须用得别人,我就在家中,
也没有甚么不好。只有一件事,我替他甚不放心,也要在未去之先,定下个
主意才好。」
说话的时节,恰好小姐也在面前,见他说了这一句,甚是疑心,就同了
母亲问是那一件事。能红道:「张铁嘴的话,你们记不得么?他说小姐的八
字止带得半点夫星,定要寻人帮助,不然,恐怕三朝五日之内就有灾晦出来。
他嫁将过去,若不叫丈夫娶小,又怕于身命有关﹔若还竟叫他娶,又是一桩
难事。世上有几个做小的人肯替大娘一心一意?你不吃他的醋,他要拈你的
酸,两下争闹起来,未免要淘些小气。可怜这位小姐又是慈善不过的人,我
同他过了半生,重话也不曾说我一句。如今没气淘的时节,倒有我在身边替
他消愁解闷﹔明日有了个淘气的,偏生没人解劝,他这个娇怯身子,岂不弄
出病来?」说到此处,就做出一种惨然之态,竟像要啼哭的一般。引得他母
子两人悲悲切切,哭个不了。能红说过这一遍,从此以后,就绝口不提。
却说韦翁央人说合,裴家故意相难,不肯就许。等他说到至再三,方才
践了原议,选定吉日,要迎娶过门。韦家母子被能红几句话触动了心,就时
时刻刻以半点夫星为虑。又说能红痛痒相关,这个女子断断离他不得,就不
能够常相倚傍,也权且带在身边,过了三朝五日,且看张铁嘴的说话验与不
验,再做区处。故此母子二人定下主意,要带他过门。
能红又说:「我在这边,自然该做梅香的事,随到那边去,只与小姐一
个有主婢之分,其余之人,我与他并无统属,『能红』二字是不许别人唤的。
至于礼数之间,也不肯十分卑贱,将来也要嫁好人做好事的,要求小姐全些
体面。至于抬我的轿子,虽比小姐不同,也要与梅香有别。我原不是赠嫁的
人,要加上两名轿夫,只当送亲的一样,这才是个道理。不然,我断断不去。」
韦氏母子见他讲得入情,又且难于抛撇,只得件件依从。
到了这一日,两乘轿子一齐过门。拜堂合卺的虚文虽让小姐先做,倚翠
偎红的实事到底是他筋节不过,毕竟占了头筹。这是甚么原故?只因七郎心
上原把他当了新人,未曾进门的时节,就另设一间洞房,另做一副铺陈伺候。
又说良时吉日,不好使他独守空房,只说叫母亲陪伴他,分做两处宿歇。原
要同小姐睡了半夜,到了三更以后托故起身,再与二夫人做好事的。不想这
位小姐执定成亲的古板,不肯趋时脱套,认真做起新妇来,随七郎劝了又劝,
扯了又扯,只是不肯上床。那里知道这位新郎是被丑妇惹厌惯的,从不曾亲
近佳人,忽然遇见这般绝色,就像饿鹰看了肥鸡,馋猫对著美食,那里发极
得了!若还没有退步,也只得耐心忍性,坐在那边守他。当不得肥鸡之旁现
有壮鸭,美食之外另放佳肴。为甚么不去先易而后难,倒反先难而后易?就
借个定省爷娘的名色,托故抽身,把三更以后的事情在二更以前来做。
能红见他来得早,就知道这位小姐毕竟以虚文误事,决不肯蹈人的覆辙,
使他见所见而来者,又闻所闻而往。一见七郎走到,就以和蔼相加,口里便
说好看话儿,叫他转去,念出《诗经》两句道:
雨我公田,遂及我私。
心上又怕他当真转去,随即用个挽回之法,又念出《四书》二句道:
既来之,则安之。
七郎正在急头上,又怕担搁工夫,一句话也不说,对著牙床,扯了就走,
所谓「忙中不及写大壹字」。能红也肯托熟,随他解带宽衣,并无推阻,同
入鸳衾,做了第一番好事。据能红说起来,依旧是尊韦小姐,把他当做本官﹔
只当是胥役向前,替他摆个头踏。殊不知尊崇里面却失了大大的便宜,世有
务虚名而不顾实害身,皆当以韦小姐为前车。
七郎完事之后,即便转身走到新人房内,就与他雍容揖逊起来。那一个
要做古时新人,这一个也做古时新郎,暂且落套违时,以待精还力复。直陪
他坐到三更,这两位古人都做得不耐烦了,方才变为时局,两个笑嘻嘻的上
床,做了几次江河日下之事。做完之后,两个搂在一处,呼呼的睡著了。
不想睡到天明,七郎在将醒未醒之际忽然大哭起来,越哭得凶,把新人
越搂得紧。被小姐唤了十数次,才惊醒转来,啐了一声,道:「原来是个恶
梦!」小姐问他甚么恶梦,七郎只不肯讲,望见天明,就起身出去。小姐看
见新郎不在,就把能红唤进房来替自己梳头刷鬓。妆饰已完,两个坐了一会,
只见有个丫鬟走进来,问道:「不知新娘昨夜做个甚么好梦,梦见些甚么东
西?可好对我们说说?」小姐道:「我一夜醒到天明,并不曾合眼,那有甚
么好梦?」那丫鬟道:「既然如此,相公为甚么原故,清早就叫人出去请那
圆梦的先生?」小姐道:
「是了,他自己做个恶梦,睡的好好的忽然哭醒,及至问他,又不肯说。
去请圆梦先生,想来就是为此。这等,那圆梦先生可曾请到?」丫鬟道:「去
请好一会了,想必就来。」小姐道:
「既然如此,等他请到的时节,你进来通知一声,引我到说话的近边去
听他一听,且看甚么要紧,就这等不放心,走下床来就请人圆梦。」
丫鬟应了出去,不上一刻,就赶进房来,说:「圆梦先生已到,相公怕
人听见,同他坐在一间房内,把门都关了,还在那边说闲话,不曾讲起梦来。
新娘要听,就趁此时出去。」
小姐一心要听恶梦,把不到三朝不出绣房的旧例全不遵守,自己扶了能
红,走到近边去窃听。
原来夜间所做的梦甚是不祥,说七郎搂著新人同睡,忽有许多恶鬼拥进
门来,把铁索锁了新人,竟要拖他出去。七郎扯住不放,说:「我百年夫妇
方才做起,为甚么原故就捉起他来?」那些恶鬼道:「他只有半夫之分,为
什么搂了个完全丈夫?况且你前面的妻子又在阴间等他,故此央我们前来捉
获。」说过这几句,又要拽他同去。七郎心痛不过,对了众鬼再三哀告道:
「宁可拿我,不要捉他!」不想那几个恶鬼拔出刀来,竟从七郎脑门劈起,
劈到脚跟,把一个身子分为两块,正在疼痛之际,亏得新人叫喊,才醒转来。
你说这般的恶梦,叫人惊也不惊,怕也不怕!况又是做亲头一夜,比不得往
常,定然有些干系,所以接他来详。
七郎说完之后,又问他道:「这样的梦兆。自然凶多吉少,但不知应有
几时?」那详梦的道:「凶便极凶,还亏得有个「半」字可以释解。想是这
位令正命里该有个帮身,不该做专房独间,所以有这个梦兆。起先既说有半