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卷 金玉奴棒打薄情郎(第2页)
开花帽子,打结衫儿。旧席片对著破毡条,短竹根配著缺糙碗。叫爹叫娘叫
财主,门前只见喧哗﹔
弄蛇弄狗弄猢狲,口内各呈伎俩。鼓板唱杨花,恶声聒耳﹔打砖搽粉脸,丑
态逼人。一班泼鬼聚成群,便是锺馗收不得。
金老大听得闹吵,开门看时,那癞子领著众丐户,一拥而入,嚷做一堂。癞
子迳奔席上,拣好酒好食只顾吃,口里叫道:「快教姪婿夫妻拜叔公!」吓得众
秀才站脚不住,都逃席去了,连莫稽也随著众朋友躲避。金老大无可奈何,只得
再三央告道:「今日是我女婿请客,不干我事。改日专治一杯,与你陪话。」又
将许多钱钞分赏众丐户,又抬出两瓮好酒和些活鸡、活鹅之类,教众丐户送去癞
子家,当个折席。直乱到黑夜,方才散去。玉奴在房中气得两泪交流。这一夜。
莫稽在朋友家借宿,次早方回。金老大见了女婿,自觉出丑,满面含羞。莫稽心
中未免也有三分不乐。只是大家不说出来。正是:
哑子尝黄柏,苦味自家知。
却说金玉奴只恨自己门风不好,要挣个出头,乃劝丈夫刻苦读书,凡古今书
籍,不惜价钱买来,与丈夫看﹔又不吝供给之费,请人会文会讲﹔又出资财,教
丈夫结交延誉。莫稽由此才学日进,名誉日起,二十三岁发解,连科及第。
这日琼林宴罢,乌帽宫袍,马上迎归。将到丈人家里,只见街坊上一群小儿
争先来看,指道:「金团头家女婿做了官也。」莫稽在马上听得此言,又不好揽
事,只得忍耐。见了丈人,虽然外面尽礼,却包著一肚子忿气。想道:「早知有
今日富贵,怕没王侯贵戚招赘成婚,却拜个团头做岳丈,可不是终身之玷!养出
儿女来,还是团头的外孙,被人传作话柄!如今事已如此,妻又贤慧,不犯七出
之条,不好决绝得。正是事不三思,终有后悔。」为此心中怏怏,只是不乐。玉
奴儿遍问而不答,正不知甚么意故。好笑那莫稽,只想著今日富贵,却忘了贫贱
的时节,把老婆资助成名一段功劳,化为春水。这是他心术不端处。
不一日,莫稽谒选,得授无为军司户。丈人治酒送行。此时众丐户料也不敢
登门吵闹了。喜得临安到无为军,是一水之地。莫稽领了妻子,登舟赴任。行了
数日,到了彩石江边,维舟北岸。其夜月明如昼,莫稽睡不能寐,穿衣而起,坐
于船头玩月。四顾无人,又想起团头之右,闷闷不悦。忽动一个恶念:除非此妇
身死,另娶一人,方免得终身之耻。心生一计,走进船舱,哄玉奴起来看月华。
玉奴已睡了,莫稽再三逼他起身。玉奴难逆丈夫之意,只得披衣,走至马门
口,舒头望月,被莫稽出其不意,牵出船头,推堕江中。悄悄唤起舟人,吩咐快
开船前去,重重有赏,不可迟慢!舟子不知明白,慌忙撑篙荡桨,移舟于十里之
外。
住泊停当,方才说:「适间奶奶因玩月坠水,捞救不及了。」即将三两银子
赏与舟人为酒钱,舟人会意,谁敢开口。船中虽跟得有几个蠢婢子,只道主母真
个坠水,悲泣了一场,丢开了手,不在话下。有诗为证:
只为团头号不香,忍因得意弃糟糠,天缘结发终难得,赢得人呼薄幸郎。
你说事有凑巧,莫稽移船去后,刚刚有个淮西转运使许德厚,也是新上任的,
泊舟于彩石北岸,正是莫稽先前推妻坠水处。许德厚和夫人推窗看月,开怀饮酒,
尚未曾睡。忽闻岸上啼哭,乃是妇人声音,其声哀怨,好生不忍。忙呼水手打看,
果然是个单身妇人,坐于江岸,便教唤上船来,审其来历。原来此妇正是无为军
司户之妻金玉奴。初坠水时,魂飞魄荡,已拼著必死。忽觉水中有物,托起两足,
随波而行,近于江岸。玉奴挣扎上岸,举目看时,江水茫茫,已不见了司户之船,
才悟道丈夫贵而忘贱,故意欲溺死故妻,别图良配。如今虽得了性命,无处依栖,
转思苦楚,以此痛哭。见许公盘问,不免从头至尾,细说一遍。说罢,哭之不已。
连许公夫妇都感伤堕泪,劝道:「汝休得悲啼,肯为我义女,再作道理。」玉奴
拜谢。许公吩咐夫人取干衣替他通身换了,安排他后舱独宿。教手下男女都称他
小姐。又吩咐舟人不许泄漏其事。
不一日,到淮西上任。那无为军正是他所属的地方,许公是莫司户的上司,
未免随班参谒。许公见了莫司户,心中想道:「可惜一表人才,干恁般薄幸之事!」
约过数月,许公对僚属说道:「下官有一女,颇有才貌,年已及笄,欲择一佳婿
赘之。诸君意中,有其人否?」众僚属都闻得莫司户青年丧偶,齐声荐他才品非
凡,堪作东 之选。许公道:「此子吾亦属意久矣,但少年登第,心高望厚,
未必肯赘吾家。」众僚属道:「彼出身寒门,得公收拔,如蒹葭依玉树,何幸如
之。岂似入赘为嫌乎?」许公道:「诸君即酌量可行,可与莫司户言之。但云出
自诸公之意,以探其情,莫说下官,恐有妨碍。」
众人领命,遂与莫稽说知此事,要替他做媒。莫稽正要攀高,况且联姻上司,
求之不得,便欣然应道:「此事全仗玉成,当效衔结之报。」众人道:「当得,
当得。」随即将言回复许公。
许公道:「虽承司户不弃,但下官夫妇钟爱此女,娇养成性,所以不舍得出
嫁。只怕司户少年气概,不相饶让,或致小有嫌隙,有伤下官夫妇之心。须是预
先讲过,凡事容耐些,方敢赘入。」众人领命,又到司户处传话。司户无不依允。
此时司户比做秀才时节,一般用金花彩处为纳聘之仪,选了吉期,皮松骨痒,整
备做转运使的女婿。
却说许公先教夫人与玉奴说:「老相公怜你寡居,欲重赘一少年进士,你不
可推阻。」玉奴答道:「奴家虽出寒门,颇知礼数。既与莫郎结发,从一而终。
虽然莫郎嫌贫弃贱,忍心害理,奴家各尽其道,岂肯改嫁,以伤妇节?」言毕,
泪如雨下。夫人察他志诚,乃实说道:「老相公所说少年进士,就是莫郎。老相
公恨其薄幸,务要你夫妻再合,只说有个亲生女儿,要招赘一婿,却教众僚属与
莫郎议亲。莫郎欣然听命。
只今晚入赘吾家。等他进房之时,须是如此如此,与你出这口呕气。」玉奴
方才收泪,重匀粉面,再整新妆,打点结亲之事。
到晚,莫司户冠带齐整,帽插金花,身披红锦,跨著雕鞍骏马,两班鼓乐前
导,众僚属都来送亲。一路行来,谁不喝彩!正是:
鼓乐喧阗白马来,风流佳婿实奇哉。
团头喜换高门眷,彩石江边未足哀。
是夜,转运司铺毡结彩,大吹大擂,等候新女婿上门。莫司户到门下马,许
公冠带出迎,众官僚都别去。莫司户直入私宅,新人用红帕覆首,两个养娘扶将
出来。掌礼人在槛外喝礼,双双拜了天地,又拜了丈人丈母,然后交拜。礼毕,
送归洞房做花烛筵席。
莫司户此时心中如登九霄云里,欢喜不可形容,仰著脸昂然而入。才跨进房
门,忽然两边门侧里走出七八个老妪、丫鬟,一个个手执篱竹细棒,劈头劈脑打
将下来,把纱帽都打脱了,肩背上棒如雨下,打得叫喊不迭,正没想一头处。莫
司户被打,慌做一堆蹭倒,只得叫声:「丈人丈母救命!」
只听得房中娇声宛转,吩咐道:「休打杀薄情郎。且唤来相见。众人方才住
手。七八个老妪、丫鬟,扯耳朵、拽胳膊,好似门贼戏弥陀一般,脚不点地,拥
到新人面前。司户口中还说道:「下官何罪?」开眼看时,花烛辉煌,照见上边
端端正正坐著个新人,不是别人,正是故妻金玉奴。莫稽此时魂不附体,乱嚷道:
「有鬼!有鬼!」众人都笑起来。只见许公自外而入,叫道:「贤婿休疑。此乃
吾彩石江头所认之义女,非鬼也。」莫稽心头方才住了跳,慌忙跪下,拱手道:
「我莫稽知罪了,望大人包容之。」许公道:「此事与下官无干。只吾女没说话
就罢了。」玉奴唾其面,骂道:「薄幸贼!你不记宋弘有言:『贫贱之交不可忘,
糟糠之妻不下堂。』当初你空手赘入吾门,亏得我家资财,读书延誉,以致成名,
侥幸今日。奴家亦望夫荣妻贵,何期忘恩负本,就不念结发之情,恩将仇报,将
奴推堕江心。幸得上天可怜,得遇恩爹提救,收为义女。倘然葬江鱼之腹,你别
娶新人,于心何忍?今日有何颜面,再与你完聚!」说罢,放声而哭,千薄幸万