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一卷 蒋淑真刎颈鸳鸯会(第2页)
眉语,但不能一叙款曲为恨也。奉劳歌伴,再和前声:
美温温颜面肥,光油油鬓发长。他半生花酒肆颠狂,对人前扯拽都是谎。全
无有风云气象,一味里窃玉与偷香。
这妇人羡慕朱秉中不已,只是不得凑巧。一日,张二官讨帐回家,夫妇相见
了,叙些间阔的话。本妇似有不悦之意,只是勉强奉承,一心倒在朱秉中身上了。
张二官在家仅住了一个月之上。正值仲冬天气,收买了杂货赶节,赁船装载到彼,
发卖之间,不甚称意,把货都赊与人上了,旧帐又讨不上手。俄然逼岁,不得归
家过年,预先寄些物事回家去用。不提。
且说朱秉中因见其夫不在,乘机去这妇人家贺节。留饮了三五杯,意欲做些
暗昧之事。奈何往来之人,应接不暇,取便约在灯宵相会。秉中领教而去。捻指
间又届十三日试灯之夕。于是:户户鸣锣击鼓,家家品竹弹丝。游人队队踏歌声,
仕女翩翩垂舞袖。鼇山彩结,嵬峨百尺矗晴空﹔凤篆香浓,缥渺千层笼绮陌。闲
庭内外,溶溶宝烛光辉﹔杰阁高低,烁烁华灯照耀。奉劳歌伴,再和前声:
奏箫韶一派鸣,绽池莲万朵开。看六街三市闹挨挨,笑声高满城春似海。期
人在灯前相待,几回价又恐燕莺猜。
其夜,秉中侵早的更衣著靴,只在街上往来。本妇也在门首抛声衔俏,两个
相见暗喜,准定目下成事。不期伊母因往观灯,就便探女。女扃户邀入参见,不
免留宿。秉中等至夜分,闷闷归卧。次夜如前,正遇本妇,怪问如何爽约。挨身
相就,止做得个「吕」字儿而散。少间,具酒奉母。母见其无情无绪,向女言曰:
「汝如今迁于乔木,只宜守分,也与父母争一口气。」岂知本妇已约秉中等了二
夜了,可不是鬼门上占卦?平旦,买两拿饼馓,雇顶轿儿,送母回了。薄晚,秉
中张个眼慢,钻进妇家,就便上楼。本妇灯也不看,解衣相抱,曲尽于飞。然本
妇平生相接数人,或老或少,那能造其奥处?自经此合,身酥骨软,飘飘然其滋
味不可胜言也!且朱秉中日常在花柳丛中打交,深谙十要之术,那十要?
一要滥于撒漫,二要不算工夫,三要甜言美语,四要软款温柔,五要乜斜缠
帐,六要施逞枪法,七要妆聋做哑,八要择友同行,九要穿著新鲜,十要一团和
气。
若狐媚之人,缺一不可行也。
再说秉中已回,张二官又到。本妇便害些木边之目,田下之心,要好只除相
见。奉劳歌伴,再和前声:
报黄昏角数声,助凄凉泪几行。论深情海角未为长,难捉摸这般心内痒。不
能够相偎相傍,恶思量萦损九回肠。
这妇人自庆前夕欢娱,直至佳境,又约秉中晚些相会,要连歇几十夜。谁知
张二官家来,心中纳闷,就害起病来。头疼腹痛,骨热身寒。张二官遇望望回家,
将息取乐,因见本妇身子不快,倒戴了一个愁帽。遂请医调治,倩巫烧献,药必
亲尝,衣不解带,反受辛苦,不似在外了。
且说秉中思想,行坐不安,托故去望张二官,称道:「小弟久疏趋侍,昨闻
荣回,今特拜谒。奉请明午于蓬舍,少具鸡酒,聊与兄长洗生,幸勿他却。」翌
日,张二官赴席,秉中出妻女奉劝,大醉扶归。已后还了席,往往来来。本妇但
闻秉中在座,说也有,笑也有,病也无﹔倘或不来,就呻吟叫唤,邻里厌闻。张
二官指望便好,谁知日渐沉重。本妇病中,但瞑目,就见向日之阿巧和李二郎偕
来索命,势渐狞恶。本妇惧怕,难以实告,惟向张二官道:「你可替我求问:『几
时脱体?』」如言迳往洞虚先生卦肆,卜下卦来,判道:「此病大分不好,有横
死老幼阳人死命为祸,非今生乃宿世之冤。今夜就可办备福物酒果冥衣各一分,
用鬼宿度河之次,向西铺设,苦苦哀求,庶有少救,不然,决不好也。」奉劳歌
伴,再和前声:
揶揄来苦怨咱,朦胧著便见他。病恹恹害的眼儿花,瘦身躯怎禁没乱杀!则
说不和我干休罢,几时节离了两冤家!
张二官正依法祭祀之间,本妇在 ,又见阿巧和李二郎击手言曰:「我辈
已诉于天,著来取命。你央后夫张二官再四恳求,意甚虔恪。我辈且容你至五五
之间,待同你一会之人,却假弓长之手,与你相见。」言讫,欢然不见了。本妇
当夜似觉精爽些个,后看看复旧。张二官喜甚。不提。
却见秉中旦夕亲近,馈送迭至,意颇疑之,尤未为信。一日,张二官入城催
讨货物,回家进门,正见本妇与秉中执手联坐。张二官倒退扬声,秉中迎出相揖。
他两个亦不知其见也。张二官当时见他慇懃,已自生疑七八分了,今日撞个满怀,
凑成十分。张二官自思量道:「他两个若犯在我手里,教他死无葬身之地!」遂
往德清去做买卖。到了德清,已是五月初一日。安顿了行李在店中,上街买一口
刀,悬挂腰间。至初四日连夜奔回,匿于他处,不在话下。
再提本妇渴欲一见。终日去接秉中。秉中也有些病在家里。延至初五日,阿
瞒又来请赴鸳鸯会,秉中勉强赴之。楼上已筵张水陆矣,盛两盂煎石首,贮二器
炒山鸡,酒泛菖蒲,糖烧角黍,其余肴馔蔬果,未暇尽录。两个遂相轰饮,亦不
顾其他也。奉劳歌伴,再和前声:
绿溶溶酒满斟,红燄燄烛半烧。正中庭花月影儿交,直吃得玉山时自倒。他
两个贪欢贪笑,不堤防门外有人瞧。
两个正饮间,秉中自觉耳热眼跳,心惊肉战,欠身求退。
本妇怒曰:「怪见终日请你不来,你何轻贱我之甚!你道你有老婆,我便是
无老公的?你殊不知我做鸳鸯会的主意。夫此二鸟,飞鸣宿食,镇常相守,尔我
生不成双,死作一对。」昔有韩凭妻美,郡王欲夺之、夫妻皆自杀。王恨,两冢
瘗之,后冢上生连理树,上有鸳鸯,悲鸣飞去。此两个要放鸳鸯比翼交颈,不料
便成语谶。况本妇甫能䦶䦷得病好,就便荒淫无度。正是:
偷鸡猫儿性不改,养汉婆娘死不休。
再说张二官提刀在手,潜步至门,梯树窃听。见他两个戏谑歌呼,历历在耳,
气得按捺不下,打一砖去。本妇就吹灭了灯,声也不则了。连打了三块,本妇教
秉中先睡:「我去看看便来。」阿瞒持烛先行,开了大门,并无人迹。本妇叫道:
「今日是个端阳佳节,那家不吃几杯雄黄酒!」正要骂间,张二官跳将下来,
喝道:「泼贱!你和甚人夤夜吃酒!」本妇吓得战做一团,只说:「不不不!」
张二官乃曰:「你同我上楼一看,如无便罢,慌做甚么?」本妇又见阿巧、李二
郎一齐都来,自分必死,延颈待尽。秉中赤条条惊下 来,匍匐口称:「死罪,
死罪!惟愿将家私并女奉报,哀怜小弟母老妻娇,子幼女弱!」张二官那里准他,
则见刀过处,一对人头落地,两腔鲜血冲天。正是:
当时不解恩成怨,今日方知色是空。
当初本妇卧病,已闻阿巧、李二郎言道:「五五之间,待同你一会之人,假
弓长之手,再与相见。」果至五月五日,被张二官杀死。「一会这人」,乃秉中
也。祸福未至,鬼神必先知之,可不惧欤!故知士矜才则德薄,女衒色则情放。
若能如执盈,如临深,则为端士淑女矣,岂不美哉!情愿率土之民,夫妇和柔,
琴瑟谐协,有过则改之,未萌则戒之,敦崇风教,未为晚也。在座看官,漫听这
一本《刎颈鸳鸯会》,奉劳歌伴,再和前声:
见抛砖意暗猜,入门来魂已惊。举青锋过处丧多情,到今朝你心还未省!送
了他三条性命,果冤冤相报有神明。
又调《南乡子》一阕,词曰:
春老怨啼鹃,玉损香消事可怜。一对风流伤白刃,冤冤。惆怅劳魂赴九泉。
抵死苦留连,想是前生有业缘!景色依然人已散,天天。千古多情月自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