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十卷 郑蕊珠鸣冤完旧案(第2页)
见了他,而今竟不知那里去了。莫不是他有什么奸计藏过了新人么?」郑老
头儿道:「这个茶酒,原不是好人。小女前日开面,也是他,因见他轻薄态
度,正心里怪恨。不想宅上茶酒也用著他。」郑家随来的仆人,也说道:
「他原是个游嘴光棍,这篦头赞礼,多是近来学了撺哄过日子的。毕竟
他有缘故,去还不远,我们追去。」谢家当值的道:
「他要内里拐出新人,必在后门出后巷里去了。方才后门关好,必是他
复身转来关了,使人不疑。所以又到堂前敷衍这一回,必定从前面转至后巷
去了,故此这会不见,是他无疑。」此时是新婚人家,■子火把多有在家里,
就每人点著一根,两家仆人与同家主共是十来个,开了后门,多望后巷时赶
来。原来谢家这条后门路,是一个直巷,也无弯曲,也无旁路。火把照起,
明亮犹同白日,一望去多是看见的。远远见有两三个人走,前头差一段路,
去了两个,后边有一个还在那里。疾忙赶上,拿住火把一照,正是徐茶酒。
问道:「你为何在这里?」
徐达道:「我有些小事,等不得酒散,我要回去。」众人道:
「你要回去,直不得对本家说声,并且好一会不见了你,还在这里行走,
岂是回去的?你好好说,拐将新娘子那里去了?」
徐达支吾道:「新娘子在你家里,岂是我掌礼人包管的?」众人打的打,
推的推,喝道:「且拿这游嘴光棍到家里拷问他出来。」一群人拥著徐达拿
到家里。两家亲翁一同新郎各各盘问,徐达只不推不知,一齐道:「这样顽
皮赖骨,私下问他,如何肯说? 他在柱上,待天明送到官去,难道当官也
赖得?」遂把徐达做一团捆住,只等天明。此时第一个是谢三郎扫兴了。
不能够握雨携云,整备著鼠牙雀角。
喜筵前枉唤新郎,洞房中依然烛觉。
众人闹闹嚷嚷簇拥著徐达,也有吓他的,也有劝他的,一夜何曾得睡?
徐达只不肯说。须臾,天已大明。谢家父子教众人带了徐达写了一纸状词,
到县堂上告准,面禀其故。知县惊异道:「世间有此事?」遂唤徐达问道:
「你拐的郑蕊珠那里去了?」徐达道:「小人是婚筵的茶酒,只管得行礼的
事,怎晓得新人的去向?」谢翁就把他不辞而去,在后巷赶著之事,说了一
遍。知县喝叫用刑起来,徐达虽然是游花光棍,本是柔脆的人,熬不起刑。
初时支吾两句,看看当不得了,只得招道:「小人因为开面时,见他美貌,
就起了不良之心。晓得嫁与谢家,谋做了婚筵茶酒,预先约会了两个同伴,
埋伏在后门了。趁他行礼已完,外边只要上席,小人在里面一看,只见新人
独坐在房中,小人哄他还要行礼。新人随了小人走出,新人却不认得路,被
小人引他到了后门,就把新人推与门外二人。新人正待叫喊,却被小人关好
了后门,望前边来了。仍旧从前边抄至后巷,赶著二人,正要奔脱,看见后
面火把明亮,知是有人赶来。那两个人顾不得小人,竟自飞跑去了。小人有
这个新人在旁,动止不得。恰好路旁有个枯井,一时慌了,只得抱住了他,
撺了下去。却被他们赶著,拿了送官。这新人现在井中,只此是实。」知县
道:「你在他家时,为何不说?」徐达道:「还打点遮掩得过,取他出井来
受用。而今熬刑不过,只得实说了。」知县写了口词,就差一个公人押了徐
达与同谢郑两家人,快到井边来勘实回话。一行人到了井边,郑老儿先去望
一望,井底下黑洞洞不见有什么声响,疑心女儿此时毕竟死了。扯著徐达狠
打了几下,道:「你害我女儿死了,怕不尝命!」众人劝住道:「且捞了起
来,不要厮乱,自有官法处他。」郑老儿心里又慌又恨,且把徐达咬住一块
肉,不肯放。徐达杀猪也似叫喊,这边谢翁叫人停当了竹兜绳索,一面下井
去救人。一个胆大些的家人,扎缚好了,挂将下去。
井中无水,用手一摸,果然一个人蹲倒在里面。推一推看,已是不动的
了。抱将来放在兜中,吊将上去。众人一看,那里是什么新娘子?却是一个
大胡须的男子,鲜血模糊,头多打开的了。众人多吃了一惊,郑老儿将徐达
又是一巴掌,道:
「这是怎么说?」连徐达看见,也吓得呆了。谢翁道:「这又是什么蹊
跷的事?」对了井中问下边的人道:「里头还有人么?」
井里应道:「并无什么了,接了我上去。」随即放绳下去,接了那个家
人上来,一齐问道:「井中还有什么?」家人道:「只有些石块在内,是一
个干枯的井,方才黑洞洞地摸起来的人,不知死活,可正是新娘子么?」众
人道:「是一个死了的胡子,那里是新人,你看么?」押差公人道:「不要
鸟乱了,回复官人去,还在这个入娘的身上,寻究新人下落。」郑谢两老儿
多道:「说得是。」就叫地方人看了尸首,一同公人去禀白县官。
知县问徐达道:「你说把郑蕊珠推在井中,而今井中却是一个男尸,且
说郑蕊珠那里去了,这尸是那里来的?」徐达道:
「小人只见后边赶来,把新人推在井里是实。而今却是一个男尸,连小
人也猜不出了」知县道:「你起初约会这两个同伴,叫做什么名字?必是这
二人的缘故了。」徐达道:「一个叫张寅,一个叫李邦。」知县写了名字住
址,就差人去拿来。瓮中捉鳖,立时拿到,每人一夹棍,只招得道:「徐达
相约后门等待,后见他推出新人来,负了就走。徐达在后赶来,正要同去,
望见后面火把齐明,喊声大震,我们两个胆怯了,把新人掉与徐达,只是拼
命走脱了。以后的事,一些也不知。」又对著徐达道:「你当时将的新人,
那里去了?怎不送了出来,要我们替你吃苦。」徐达对口无言。知县指著徐
达道:「还只是你这奴才奸巧!」喝叫再夹起来,徐达只喊得是:「小人该
死!」说来说去,只说到推在井中,便再说不去了。知县便叫郑谢两家父亲
与同媒妁人等,又拘齐两家左右邻里,备细访问,多只是一般不知情,没有
什么别话,也没有一个认得这尸首的。知县出了一张榜文,召取尸亲家属,
认领埋葬,也不曾有一个说起的。郑谢两家自备了赏钱,知县又替他写了榜
文访取郑蕊珠下落,也没有一个人晓得的。知县断决不开,只把徐达收在监
中。五日一比,谢三郎苦毒,时时催禀。县官没法,只得做他不著,也不知
打了多多少少。徐达起初一时做差了事,到此不知些头脑,教他也无奈何,
只好巴过五日,吃这番痛棒,也没个打听的去处,也没个结局的法儿。真正
是没头的公事,表过不提。
再说郑蕊珠那晚被徐达拐至后门,推与二人,便见把后门关了,方才得
知是歹人的做诈。欲待叫著本家人,自是新来的媳妇,不曾知道一个名姓,
一时叫不出来。亦且门已关了,便口里喊得两句:「不好了!」也没人听得,
那些后生背负著,只是走。心里正慌,只见后面赶来,两个人撇在地下,竟
自去了。那个徐达一把抱来,丢在井里。井里无水,又不甚深,只跌得一下,
毫无伤损。听是上面众人喧嚷,晓得是自己家人,又火把齐明,照得井里也
有光。郑蕊珠负极叫喊:
「救人!」怎当得上边人拿住徐达,你长我短,嚷得一个不耐烦。妇人
声音,终久娇细,又在井里,那个听见?多簇拥著徐达,吆吆喝喝一路去了。
郑蕊珠听得人声渐远,只叫得苦,大声啼哭,看看天色明亮。蕊珠想道:「此
时上边未必无人走动。」高喊两声:「救人!」又大哭两声,果然惊动了上
边两个人。只因这两个人走将来,有分教黄尘行客,翻为坠井之魂﹔
绿鬓新人,竟作离乡之妇。
说那两个是河南开封府杞县客商,一个是赵申,一个是钱己,合了本钱,
同到苏松做买卖,得了重利,正要回去,偶然在此经过。闻得啼哭喊叫之声,
却在井中出来,两个多走到井边,望下一看,此时天光照下去,隐隐见是个
女人。问道:「你是什么人在这里头?」下边道:「我是此间人家新妇,被
盗强劫来丢在此的,快快救我出来,到家自有重谢。」两人听得自商量道:
「从来说救人一命,胜造七级浮屠。况是个女人,怎能够出来,没人救他,
必定是死。我每撞著也是有缘,行囊中有长绳,我每坠下去救了他起来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