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十六卷 穷不了连掇巍科(第2页)
得,这稳定要中了。」莫氏道:「这等叔婆解梦不差。叔婆还在这里相帮一
相帮。」欢天喜地,只等报到。不期又只到别家去了。前次莫氏梦里哭,如
今日里哭。弄得个苏秀才,也短叹长吁,道:「再做三年不著。」莫氏哭倒
住了,扬起双眉,怒著眼道:「人生有几个三年?这穷怎的了!」又哭起来。
苏秀才原是不快活的,如何又挡得这煎炒,只得走了出去,待叔婆劝慰他。
沦落真苏季,含悲不下机。
也令抱璞者,清泪湿罗衣。
从此只是叹息悒怏,把苏秀才衣食,全不料理。见著就要闹穷,闹他费
了衣饰。苏秀才此时还弄得个小馆,日日在馆中宿歇逼他。人的意气,鼓舞
则旺,他遭家里这样摧挫,不惟教书无心,应考也懒散,馆也不成个馆,考
事都不与,向来趋承他的,都笑他是钝货了。科考县间无名,自去擂,续得
一名。但府里,仍旧遗了。这是擂不出的,到录遗,他胆寒了。要央分上,
不好与其妻说得,央莫南轩说,莫氏大怒道:「他自不下气,却叫叔叔来。
我身面上,已剥光了,那里还有?他几百个人里面杀不出来,还要思大场里
中?用这样钱,也是落水的,这断没有。」
莫南轩见说不入,只得议做一会助他。去见这两个姨夫,都推托没有银
子。事急了,又见莫氏,费尽口舌,拿得二三两当头﹔莫南轩包了荒,府间
取得一名,道间侥幸一名,这番两连襟各补一主会钱来,做了路费。去时,
苏秀才打起精神,做个焚舟济河,莫氏也割不断肚肠,望梅止渴。
石里连城壁,陵阳献且三。
血痕衫袖满,好为剖中函。
在家中占龟算命,原先莫氏初嫁,也曾为苏秀才算命,道他少年科第,
居官极品。后来似挨债,一科约一科。这次是个走方的术士,道这人清而不
贵,虽有文名,不能显达。问他今科可中么?道:「不稳,不稳。」莫氏吃
了一个蹬心拳,却还不绝望。只见苏秀才回了,是表中失抬头,被贴,闷闷
而归。不敢说出,故此莫氏还望他。他自绝望怕闹吵,度得报将来,又走出
外边去了。这边莫氏又望了一个空。
独倚危楼上,凝眸似望夫。
碧天征雁绝,不见紫泥书。
虽是苏秀才运途蹭蹬,不料这妇人心肠竟一变:前次闹穷,这次却闹个
守不过了。苏秀才见他闹不歇,故意把恶言去拦他,道:「你只顾说难守,
难守,竟不然说个嫁。我须活碌碌在此,说不得个丈夫家三餐不缺,说不得
个穷不过,歹不中是个秀才人家!伤风败俗的话,也说不出。」莫氏道:
「有甚说不出!别人家丈夫轩轩昂昂,偏你这等鳖煞,与死的差甚么?
别人家热热闹闹,偏我家冰出。难道是穷得过,不要嫁。」苏秀才道:「你
也相守了十余年了,怎这三年不在耐一耐?」莫氏道:「为你守了十来年,
也好饶我了。三年三年,哄了几个三年,我还来听你!」正闹吵间,只见韩
姨夫来拜。
是两考满上京,援纳,又在吏部火房效劳,选了个江西新淦县县丞。油
绿花屯绢圆领、鹌鹑毡子、纱帽、镶银带,■打伞,捧毡包,小厮塞了一屋。
扯把破交椅,上边坐了,请见。
苏秀才回道在馆,莫氏道未梳洗,去了。
五谷不熟,不如荑稗。
羊质虎皮,也生光彩。
巧是蒋一郎盘算几两银子,把连襟带去做前程。韩县丞借用了,弄张侯
门教读劄付与他,也冠带拜起客来。莫氏道:
「如何!不读书的,偏会做官。恋你这酸丁做甚?」苏秀才没奈何,去
央莫南轩来劝。才进得门,莫氏哭起来,道:「叔叔,你害得我好。你道嫁
读书的好,十来年那日得个快意?只两件衣服,为考遗才,拴通叔叔,把我
的逼完了。天长岁久,叫我怎生挨去?叔叔做主,叫他休了我,另嫁人。」
莫南轩道:
「亏你说得出,丢了一个丈夫,又嫁个丈夫,人也须笑你。你不见戏文
里搬的朱买臣?」莫氏道:「会稽太守,料他做不出来,我须不是那没志向
妇人。我,他富杀,我不再向他﹔我穷杀,也不再向他。」说了,他竟自走
了开去。莫南轩说不入,见他打了绝板,只得念两句落场诗,道:「不贤不
贤!我再不上你门。」去了。
悍心如石坚,空费语缠绵。
徒快须臾志,何知污简编。
莫氏见没个断,又歇不得手,只得寻死觅活,要上吊勒杀起来。苏秀才
躲在馆里,众邻舍去见他,道:「苏相公,令正仔么痴癫起来,相公又在馆
里,若有个不却好,须贻累我们。这呈我们也不该管,不好说。如今似老米
饭,捏杀不成团了。这须著他不仁,不是相公不义。或者他没福,不安静,
相公另该有位造化夫人,未可知。」苏秀才半晌沉吟道:「只是累他苦守十
年,初无可离,怎忍得?」众人道:「这是他忍得撇相公,不干相公事。」
苏秀才只得说个听他,众人也就对莫氏说了,安了他心。
莫氏便去见莫南轩商议,莫南轩不管。又去寻著个远房姑娘,是惯做媒
的,初时也劝几句:结发夫妻,不该如此。说到穷守不过,也同莫氏哭起来,
道:「我替你寻个好人家。」府前有个开酒店的,三十岁不曾讨家婆,曾央
他做媒。他就撮合道:「苏秀才娘子,生得一表人材,会写会算。苏秀才养
不起,听他嫁,是个文墨人家出来的。」对姪女道:「一个黄花后生,因连
年死了父母,,不曾寻亲。有田有地,有房住,有一房人做用。门前还有一
个发兑酒店做盘缠。过去上无尊长,下边有奴仆,纤手不动,去做个家主婆。」
又领那男子来相,五分银子买顶纱巾,七钱银子一领天蓝冰纱海青,衬件生
纱衫,红鞋纱袜,甚觉子弟。莫氏也结束齐整,两下各睃了两三眼,你贪我
爱,送了几两聘礼,姑娘又做主婚,又得媒钱,送与苏秀才。秀才道:「我
无异说。十年之间,费他的多,还与他去。」也洒了几点眼泪。
十载同衾苦,深情可易寒。
临歧几点泪,寄向薄情看。
这莫氏竟嫁了酒家郎,有甚田产房屋,只一间酒店,还是租的。一房人,
就是他两口儿。莫氏明知被骗,也说不出。
喜的自小能干,见便,一权独掌,在店数钱打酒,竟会随乡入乡。
当垆疑卓氏,犊鼻异相如。
这边苏秀才,喜得耳根清净﹔那妇人也硬气,破书本,坏家伙,旧衣衫,
不拿他一件﹔但弄得个无家可归了。又得莫南轩怜他,留在家中,教一个小
儿子,一年也与他十来两,权且安身。却再不敢从酒店前过。却有那恶薄同
袍,轻浮年少,三三五五,去看苏秀才前妻。有的笑苏秀才道:「一个老婆
制不下,要嫁就嫁,是个浓泡汉子。」又道:「家事也胡乱好过,妇人要嫁,
想是妇人好这把刀儿,他来不得,所以生离,是个没帐秀才。」有笑妇人的
道:「丢了秀才,寻个酒保,是个不向上妇人。」又道:「丢了一个丈夫,
又捧个丈夫,真薄情泼妇。」城中都做了一桩笑话。苏秀才一来没钱,二来
又怕不得其人,竟不娶。混了两年,到科举时,进他学的知县,由部属转了
知府。闻他因贫为妻所弃,著实怜他,把他拔在前列。学院处又得揭荐,有
了科举。
匣里昆吾剑,风尘有绣花。
一朝重拂拭,光烛斗牛斜。
苏秀才自没了莫氏,少了家累,得以一意读书。常想一个至不中为妻所
弃,怎不努力!却也似天怜他的模样,竟中了二十一名。早已闹动一城,笑
莫氏平白把一个奶奶让与人,不知谁家女人,安然来受享。那莫氏在店中,
明听得人传说,人指搠,却只作不知。苏秀才回来,莫南轩为他觅下一所房
子,就有两房人来投靠。媒人不脱门束说亲,道某乡宦小姐,才貌双全,极
有赔嫁,某财主女儿,人物齐整,情愿倒贴三百两成婚。苏秀才常想起贫时
一个妻儿消不起光景,不觉哽咽道:「且从容。」
月殿初分丹桂枝,嫦娥争许近瑶池。
却思锦翼轻分日,势逼炎凉泪几垂。
莫南轩也道不成个人家,要为姪女挽回,亦无可回之理,也只听他。因
循十一月起身上京,二月会试,竟联捷了,殿了个二甲。观政完,该次年选。
八月告假南归,县官送夫皂拜客。三十多岁纱帽底也还是个少年进士。
初到拜府县,往府前经过,偶见一个酒望子,上写清香皮酒。见柜边坐
著一个端端正正、嬝嬝婷婷妇人,却正是莫氏。苏进士见了,道:「我且去
见他一见,看他怎生待我?」叫住了轿,打著伞,穿著公服,竟到店中。那