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十一卷 唐解元玩世出奇(第2页)
唤他到中堂,将许多丫鬟听其自择。」
夫人点头道是。
当晚,夫人坐于中堂,灯烛辉煌。将丫鬟二十余人各盛饰装扮,排列两
边,恰似一班仙女,簇拥著王母娘娘在瑶池之上。夫人传命唤华安。华安进
了中堂,拜见了夫人。夫人道:「老爷说你小心得用,欲赏你一房妻小,这
几个粗婢中,任你自择。」叫老姆姆携烛下去照他一照。华安就烛光之下,
看了一回,虽然尽有标致的,那青衣小鬟不在其内。华安立于旁边,默默无
语。夫人叫老姆姆:「你去问华安:『那一个中你的意,就配与你。』」华
安只不开言。夫人心中不乐,叫:
「华安,你好大眼孔,难道我这些丫头就没个中你意的?」华安道:「覆
夫人:华安蒙夫人赐配,又许华安自择,这是旷古隆恩,粉身难报。只是夫
人随身侍婢还来不齐,既蒙恩典,愿得尽观。」夫人笑道:「你敢是疑我有
吝啬之意?也罢!房中那四个一发唤出来与他看看,满他的心愿。」
原来那四个是有执事的,叫做:
春媚,夏清,秋香,冬瑞。
春媚掌首饰脂粉,夏清掌香炉茶灶,秋香掌四时衣服,冬瑞掌酒果食品。
管家老姆姆传夫人之命,将四个唤出来。那四个不及更衣,随身妆束,秋香
依旧青衣。老姆姆引出中堂,站立夫人背后。室中蜡炬,光明如昼,华安早
已看见了。昔日丰姿,宛然在目。还不曾开口,那老姆妈知趣,先来问道:
「可看中了谁?」华安心中明晓得是秋香,不敢说破,只将手指道:「若
得穿青这一位小娘子,足遂生平。」夫人回顾秋香,微微而笑。叫华安且出
去。华安回典铺中,一喜一惧,喜者机会甚好,惧者未曾上手,惟恐不成。
偶见月明如昼,独步徘徊,吟诗一首:
徒倚无聊夜卧迟,绿杨风静鸟栖枝。
难将心事和人说,说与青天明月知。
次日,夫人向学士说了。另收拾一所洁净房室,其 帐家伙,无物不备。
又合家童仆奉承他是新主管,担东送西,摆得一室之中锦片相似。择了吉日,
学士和夫人主婚。华安与秋香中堂又拜,鼓乐引至新房,合卺成婚,男欢女
悦,自不必说。夜半,秋香问华安道:「与君颇面善,何处曾相会来?」
华安道:「小娘子自去思想。」又过了几日,秋香忽问华安道:
「向日阊门游船中看见的可就是你?」华安笑道:「是也。」秋香道:
「若然,君非下贱之辈,何故屈身于此?」华安道:「吾为小娘子傍舟一笑,
不能忘情,所以从权相就。」秋香道:
「妾昔见诸少年拥君,出素扇竞求书画,君一概不理,倚窗酌酒,旁若
无人。妾知君非凡品,故一笑耳。」华安道:「女子家能于流俗中识名士,
诚红拂、绿绮之流也!」秋香道:「此后于南门街上,似又会一次。」华安
笑道:「好利害眼睛!果然果然。」秋香道:「你既非下流,实是甚么样人?
可将真姓名告我。」华安道:「我乃苏州唐解元也。与你三生有缘,得谐所
愿。今夜既然说破,不可久留,欲与你图谐老之策,你肯随我去否?」秋香
道:「解元为贱妾之故,不惜辱千金之躯,妾岂敢不惟命是人!」华安次日
将典中帐目,细细开了一本簿子,又将房中衣服首饰及 帐器皿另开一帐,
又将各人所赠之物亦开一帐,纤毫不取。共是三宗帐目,锁在一个护书箧内,
其钥匙即挂在锁上。又与壁间题诗一首:
拟向华阳洞里游,行踪端为可人留。
愿随红拂同高蹈,敢向朱家惜下流?
好事已成谁索笑,屈身今去尚含羞。
主人若问真名姓,只在「康宣」两字头。
是夜,雇了一只小船,泊于河下。黄昏人静,将房门封锁,同秋香下船,
连夜望苏州去了。
天晓,家人见华安房门封锁,奔告学士。学士教打开看时, 帐什物一
毫不动,护书内帐目开载明白。学士沉思,莫测其故,抬头一看,忽见壁上
有诗八句,读了一遍,想:「此人原名是康宣。又不知甚么意故,来府中住
许多时﹔若是不良之人,财上又分毫不苟。又不知那秋香如何就肯随他逃走,
如今两口儿又不知逃在那里?我弃此一婢,亦有何难。只要明白了这桩事迹。」
便叫家童唤捕人来,出信赏钱,各处缉获康宣、秋香,杳无影响。过了年余,
学士也放过一边了。
忽一日,学士到苏州拜客。从阊门经过,家童看见书坊中有一秀才坐而
观书,其貌酷似华安,左手亦有枝指,报与学士知道。学士不信,吩咐此童
再去看了详细,并访其人名姓。家童覆身到书坊中,那秀才又和著一个同辈
说话,刚下阶头,家童乖巧,悄悄随之。那两个转弯向潼子门下船去了,仆
从相随,共有四五人。背后察其形相,分明与华安无二。只是不敢唐突。家
童回转书坊,问店主:「适来在此看书的是什么人?」店主道:「是唐伯虎
解元相公。今日是文衡山相公舟中请酒去了。」家童道:「方才同去的那一
位可就是文相公么?」
店主道:「那是祝枝山,也都是一般名士。」家童一一记了。回复了华
学士。学士大惊,想道:「久闻唐伯虎放达不羁,难道华安就是他?明日专
往拜谒,便知是否。」
次日,写了名帖,特到吴趋坊拜唐解元。解元慌忙出迎,分宾而坐。学
士再三审视,果肖华安。及棒茶,又见手白如玉,左有枝指,意欲问之,难
于开口。茶罢,解元请学士书房中小坐。学士有疑未决,亦不肯轻别,遂同
至书房。见其摆设齐整,啧啧叹羡。少停酒至,宾主对酌多时。学士开言道:
「贵县有个康宣,其人读书不遇,甚通文理。先生识其人否?」解元唯唯。
学士又道:「此人去岁曾佣书于舍下,改名华安。先在小儿馆中伴读,后在
学生书房管书柬,后又在小典中为主管。因他无室,教他于贱婢中自择。他
择得秋香成亲。数日后夫妇俱逃,房中日用之物一无所取,竟不知其何故。
学生曾差人到贵处察访,并无其人。先生可略知风声么?」
解元又唯唯。学士见他不明不白,只是胡答应,忍耐不住,只得又说道:
「此人形容颇肖先生模样,左手亦有枝指,不知何故?」解元又唯唯。少顷,
解元暂起身入内。学士翻看桌上书籍,见书内有纸一幅,题诗八句,读之,
即壁上之诗也。解元出来,学士执诗问道「这八句诗乃华安所作,此字亦华
安之笔,如何又在尊处?必有缘故,愿先生一言,以决学生之疑。」解元道:
「容少停奉告。」学士心中愈闷,道:「先生见教过了,学生还坐,不然即
告辞矣。」解元道:「禀复不难,求老先生再用几杯薄酒。」学士又吃了数
杯。解元巨觥奉劝。学士已半酣,道:「酒已过分,不能领矣。学生惓惓请
教,止欲剖胸中之疑,并无他念。」解元道:「请用一箸粗饭。」饭后献茶,
看看天晚,童子点烛到来。学士愈疑,只得起身告辞。解元道:「请老先生
暂挪贵步,当决所疑。」命童子秉烛前引,解元陪学士随后,共入后堂。
堂中灯烛辉煌。里面传呼:「新娘来。」只见两个丫鬟,扶侍一位小娘
子,轻移莲步而出,珠珞重遮,不露娇面。学士惶悚退避。解元一把扯住衣
袖道:「此小妾也。通家长者,合当拜见,不必避嫌。」丫鬟铺毡,小娘子
向上便拜。学士还礼不迭。解元将学士抱住,不要他还礼。拜了四拜,学士
只还得两个揖,甚不过意。拜罢,解元携小娘子近学士之旁,带笑问道:「老
先生请认一认,方才说学生颇似华安,不识此女亦似秋香否?」学士熟视大
笑,慌忙作揖,连称得罪。解元道:
「还该是学生告罪。」二人再至书房。解元命重整杯盘,洗盏更酌。酒
中,学士复叩其详。解元将阊门舟中相遇始末细说一遍。各各抚掌大笑。学
士道:「今日即不敢以记室相待,少不得行子婿之礼。」解元道:「若要甥
舅相行,恐又费丈人妆奁耳。」二人复大笑。是夜,尽欢而别。
学士回到舟中,将袖中诗句置于桌上,反复玩味。「首联道:『拟向华
阳洞里游。』是说有茅山进香之行了。『行踪端为可人留。』分明为中途遇
了秋香,担阁住了。第二联:『愿随红拂同高蹈,敢向朱家惜下流。』他屈
身投靠,便有相挈而逃之意。第三联:『好事已成谁索笑,屈身今去尚含羞。』
这两句明白。末联:『主人若问真名姓,只在「康宣」两字头。』『康』字