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四卷 苏小小魂断西泠桥(第5页)
不美,无可欣慕,不更益其恼怒乎?我拿定他是个色厉而内荏之人,故敢直
见之而不畏。」贾姨听了,不胜欢喜道:「我也做过了半生妓女,进门诀,
枕席上的诀,启发人钱钞的诀,倒也颇多,从不知妓女中,还有这许多窍脉。
怪不得甥女享此大名。原来还有这个秘诀。」苏小小笑道:「有何秘诀?大
都人情如此耳。」
自有孟观察这番举动,远近传闻苏小小不独美貌,兼有应变之才,声名
一发重了。然苏小小却暗暗自思道:「我做了数年妓女,宝贵繁华无不尽享,
风流滋味无不遍尝,从不曾受人一毫轻贱,亦可谓侥天之幸了。须乘此车马
未稀,早寻个桃源归去,断不可流落炉头,偿王孙之债。」主意定了,遂厌
厌托病,淡淡辞人,或戒饮于绣佛之前,或遁迹于神龙之尾。蜂蝶原忙,而
花枝业不知处,楼台自在,而歌舞悄不闻声。此虽人事看明,巧于回避,谁
知天心自在,乐于成全。
忽一日,小小偶同了一个知己朋友,看荷花回来,受了些暑热之气﹔到
夜来又贪凉,坐在露台,此时是七月半后,已交秋风冷,不期坐久,又冒了
些风寒,染成一病,卧床不起。
医生来看,都说是内感,多凶少吉。谁知小小,父母久无,亲戚虽有,
却也久疏,惟有贾姨娘往来亲密,见小小病体十分沉重,甚是著急,因含著
眼泪,说道:「你点点年纪,享了这等大名,正好嘲风弄月的,快活受用,
奈何天之不仁,降此重疾!」小小道:「姨娘不要错怪了天,此非天之不仁,
正是天仁,而周全我处。你想甥女一个女子,朝夕与鸿儒巨卿,诙谐谈笑,
得此大名者,不过恃此少年之颜色耳。须知颜色,妙在青春。一过了青春,
便渐渐要衰败,为人厌弃。人一厌弃,则并从前之芳名扫地矣。若说此时,
眉尚可画,鬓尚堪掠,我想纵青黛有灵,亦不过再五年十年,止矣。而五年
十年,无非转眼。何如乘此香温温,甜蜜蜜,垂涎刮目之时,借风露天寒,
萎芳香于一旦,假巫山云梦,谢尘世于片时,使灼灼红颜,不至出白头之丑,
累累黄土,尚动人青鬓之思。失者片时,得者千古,真不大为得计乎?姨娘
当为甥女欢喜,不当为甥女悲伤。」贾姨道:「说是这等说,算便是这等算,
但人身难得,就是饥寒迫切,还要苟延性命,何况你锦绣丛中之人,一旦弃
损,怎生割舍?你还须保重。」小小似听不听,略不再言。
贾姨过了一日,见他沉重,又因问道:「你交广情多,不知可有甚末了,
要倩人致意否?就是后事,从丰从俭,亦望示知。」小小听了,勉强道:「交,
乃浮云也,情,犹流水也,随有随无,忽生忽灭,有何不了,致意于人?至
于盖棺以后,我已物化形消,于丰俭何有?悉听人情可也。但生于西泠,死
于西泠,埋骨于西泠,庶不负我苏小小山水之癖。」说罢,意奄然而逝。贾
姨痛哭了一场。此时衣衾棺榔,已预备端正,遂收殓了,停于中堂。贾姨见
小小积下许多银钱,欲要在他面上多用些,又恐妓家无靠,惹人是非,故退
退缩缩,不敢举行。
忽一日,三四个青衣差人飞马来问道:「苏姑娘在家么?
若在家,可少留半日。若出门,可速速请回,我们滑州刺史鲍相公,立
刻就要来回拜。」贾姨听见,不禁哭了出来道:
「姑娘在是在家,只可恨死了,不能接待。若是这鲍相公要追欢买笑,
就烦尊驾禀声,不消来了。」差人听说,都吃惊道:
「闻说苏姑娘只好二十余岁,为何就死了?果是真么?」贾姨道:「现
停枢在堂,如何假得。」差人没法,只得飞马去了。
不多时,早望见那鲍刺史,换了白衣白冠,轿也不乘,直走马而来。到
了西泠桥边,便跳下马来,步行到门,竟呜呜咽咽的,哭了进来。及到枢前,
不禁抚棺大恸道:「苏芳卿耶,你是个千秋具慧眼,有血性的奇女子!既知
我鲍仁是个英雄,慨然赠我百金去求功名,怎么就不待我鲍仁,功名成就,
来谢知己,竟辞世而去耶?芳卿既去,却叫我鲍仁,这一腔知己之感,向谁
去说?岂不痛哉!」哭罢,思量了半晌,忽又大恸起来,道:「这一段知己
之感,还说是我鲍仁的私情。就以公论:天既生芳卿这般如花之貌,咏雪之
才,纵才貌太美,犯了阴阳之忌,也须念生芳之难,略略宽假其年,奈何花
才吐蕊,月尚垂钓,竟一旦夺之耶?苍天耶,何不仁之至此耶!」
直哭得声息都无。
贾姨此时已问明侍儿,知是小小赠金之人,因在旁劝解道:「相公贵人,
不要为亡甥女些小事,痛伤了贵体。」鲍刺史道:「妈妈,你不知道,人之
相知,贵乎知心。他小小一女子,在贫贱时能知我心,慨然相赠,我堂堂男
子,既富且贵,反因来迟,不能少申一报,非负心是何?日后冥中相见,岂
不愧死!」贾姨道:「相公既有此不忘之情,要报亡甥女也还容易。」鲍刺
史道:「他已玉碎香消,怎能相报?」贾姨道:
「亡甥女繁华了一生,今寂寂孤魂,停棺于此,尚不知葬于何处,殊属
伤心。相公若能择西泠三尺土,为亡甥女埋骨,使其繁华于始,而又能繁华
于终,则亡甥女,九泉有知,定当感激深厚。」鲍刺史听了,方才大喜道:
「妈妈此言,甚是有理。」遂叫堪兴,在西泠桥侧择了一块吉地,又叫匠人,
兴工动土,造成一座坟墓,又自出名发帖,邀请合郡乡绅士大夫,都来为苏
小小开丧出殡。众人见鲍刺史有此义举,谁敢不来,一时的祭礼盈庭。
到那下葬之日,夹道而观者,人山人海。鲍刺史仍白衣白冠,亲送苏小
小之躯,葬于西泠坟墓之内,立一石碑,上题曰:「钱塘苏小小之墓」。又
为他置下祭田,为贾姨守墓之费,临行复又哭奠一场,然后辞去。
有此一段佳话,故苏小小之芳名,至今与西湖并传不朽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