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一卷 乐小舍拚生觅偶(第2页)
一牌位,上写「亲妻喜顺娘生位」七个字,每日三餐,必对而食之。夜间安放
枕边,低唤三声,然后就寝。每遇清明三月三,重阳九月九,端午龙舟,八月
玩潮,这几个胜会,无不刷鬓修容,华衣美服,在人丛中挨挤。只恐顺娘出行,
侥幸一遇。同般生意人家有女儿的,见乐小舍人年长,都来议亲。爹娘几遍要
应承,到是乐和立意不肯。立个誓愿,直待喜家顺娘嫁出之后,方才放心,再
图婚配。事有凑巧,这里乐和立誓不娶,那边顺娘却也红鸾不照,天喜未临,
高不成,低不就,也不曾许得人家。光阴似箭,倏忽又过二三年。乐和年一十
八岁,顺娘一十七岁了。男未有室,女未有家。
男才女貌正相合,未卜姻缘事若何?
且喜室家俱未定,只须灵鹊肯填河。
话分两头。却说是时,南北通和。其年有金国使臣高景山来中国修聘。那
高景山善会文章,朝命宣一翰林范学士接伴。当八月中秋过了,又到十八,潮
生日,就城外江边浙江亭子上,搭彩铺毡,大排筵宴,款待使臣观潮。陪宴官
非止一员。都统司领著水军,乘战舰,于水面往来,施放五色烟火炮。豪家贵
戚,沿江搭缚彩幕,绵亘三十余里,照江如铺锦相似。市井弄水者,共有数百
人,蹈浪争雄,出没游戏。有蹈滚木,水傀儡,诸般伎艺。但见:
迎潮鼓浪,拍岸移舟。惊湍忽自海门来,怒吼遥连天际出。何异地生银汉,
分明天震春雷。遥观似匹练飞空,远听如千军驰噪。吴儿勇健,平分白浪弄洪
波﹔渔父轻便,出没江心夸好手。果然是万顷碧波随地滚,千寻雪浪接云奔。
北朝使臣高景山见了,毛发皆耸,嗟叹不已,果然奇观。
范学士道:「相公见此,何不赐一佳作?」即令取过文房四宝来。高景山
谦让再三,做《念奴娇》词:
云涛千里,泛今古绝致,东南风物。碧海云横初一线,忽尔雷轰苍壁。万
马奔天,群鹅扑地,汹涌飞烟雪。吴人勇悍,便竞踏浪雄杰。想旗帜纷纭,吴
音楚管,与胡笳俱发。人物江山如许丽,岂信妖氛难灭。况是行宫,星缠五福,
光燄窥毫发。惊看无语,凴栏姑待明月。
高景山题毕,满座皆赞奇才。只有范学士道:「相公词做得甚好,只可惜
『万马奔天,群鹅扑地』,将潮比得来轻了,这潮可比玉龙之势。」学士遂做
《水调歌头》,道是:
登临眺东渚,始觉太虚宽。海天相接,潮生万里一毫端。滔滔怒生雄势,
宛胜玉龙戏水,尽出没波间。雪浪番云脚,波卷水晶寒。扫方涛,卷圆峤,大
洋番。天垂银汉,壮观江北与江南。借问子胥何在?博望乘槎仙去,知是几时
还?上界银河窄,流泻到人间!
范学士题罢,高景山见了,大喜道:「奇哉佳作,难比万马争驰,真是玉
龙戏水。」不提各官尽欢饮酒。且说临安大小户人家,闻得是日朝廷款待北使,
陈设百戏,倾城士女都来观看。乐和打听得喜家一门也去看潮。侵早,便妆扮
齐整,来到钱塘江口,踅来踅去,找寻喜顺娘不著。结末来到一个去处,唤做
「天开图画」,又叫做「团围头」。因那里团团围转,四面都看见潮头,故名
「团围头」--后人讹传,谓之「团鱼头」--这个所在,潮势阔大,多有子
弟立脚不牢,被潮头涌下水去,又有豁湿了身上衣服的,都在下浦桥边搅挤教
干。有人做下《临江仙》一只,单嘲那看潮的:
自古钱塘难比。看潮人成群作队,不待中秋,相随相趁,尽往江边游戏。
沙滩畔,远望潮头,不觉侵天浪起。头巾如洗,斗把衣裳去挤。下浦桥边,一
似奈何池畔,裸体披头似鬼。入城里,烘好衣裳,犹问几时起水?
乐和到「团围头」寻了一转,不见顺娘,复身又寻转来。
那时人山人海,围拥著席棚彩幕。乐和身材即溜,在人丛里挨挤进去,一
步一看,行走多时。看见一个妇人,走进一个席棚里面去了。乐和认得这妇人,
是喜家的奶娘,紧步随后,果然喜将仕一家男女,都成团聚块地坐下饮酒玩赏。
乐和不敢十分逼近,又不舍得十分窎远。紧紧的贴著席棚而立,觑定顺娘目不
转睛,恨不得走近前去,双手搂抱,说句话儿。那小娘子抬头观省,远远的也
认得是乐小舍人,见他趋前退后,神情不定,心上也觉可怜。只是父母相随,
寸步不离,无由相会一面。正是:
两人衷腹事,尽在不言中。
却说乐和与喜顺娘正在相视凄惶之际,忽听得说潮来了。
道犹未绝,耳边如山崩地坼之声,潮头有数丈之高,一涌而至。有诗为证:
银山万叠耸嵬嵬,蹴地排空势若飞﹔
信是子胥灵未泯,至今犹自奋神威。
那潮头比往年更大,直打到岸上高处,掀翻锦幕,冲倒席棚,众人发声喊,
都退后走。顺娘出神在小舍人身上,一时著忙不知高低,反向前几步,脚儿把
滑不住,溜的滚入波浪之中。
可怜绣阁金闺女,翻做随波逐浪人。
乐和乖觉,约莫潮来,便移身立于高阜去处。心中不舍得顺娘,看定席棚,
高叫:「避水!」忽见顺娘跌在江里去了。
这惊非小,说时迟,那时快,就顺娘跌下去这一刻,乐和的眼光紧随著小
娘子下水,脚步自然留不住,扑通的向水一跳,也随波而滚。他那里会水,只
是为情所使,不顾性命。这里喜将仕夫妇见女儿坠水,慌急了,乱呼:「救人
救人!救得吾女,自有重赏。」那顺娘穿著紫罗衫杏黄裙,最好记认。有那一
班弄潮的子弟们,踏著潮头,如履平地,贪著利物,应声而往。翻波搅浪,去
捞救那紫罗衫杏黄裙的女子。却说乐和跳下水去,直至水底,全不觉波涛之苦,
心下如梦中相似。行到潮王庙中,见灯烛辉煌,香烟缭绕。乐和下拜,求潮王
救取顺娘,度脱水厄。潮王开言道:「喜顺娘吾已收留在此,今交付你去。」
说罢,小鬼从神帐后,将顺娘送出。乐和拜谢了潮王,领顺娘出了庙门。彼此
十分欢喜,一句话也说不出,四只手儿紧紧对面相抱,觉身子或沉或浮,氽出
水面。那一班弄潮的看见紫罗衫杏黄裙在浪中现出,慌忙去抢。及至托出水面,
不是单却是双。四五个人,扛头扛脚,抬上岸来,对喜将仕道:「且喜连女婿
都救起来了。」喜公喜母丫鬟奶娘都来看时,此时八月天气,衣服都单薄,两
个脸对脸,胸对胸,交股叠肩,且是偎抱得紧,分拆不开,叫唤不醒,体尚微
暖,不生不死的模样。父母慌又慌,苦又苦,正不知什么意故。喜家眷属哭做
一堆。众人争先来看,都道从古来无此奇事。却说乐美善正在家中,有人报他
儿子在「团鱼头」看潮,被潮头打在江里去了。慌得一步一跌,直跑到「团围
头」来。又听得人说打捞得一男一女,那女的是喜将仕家小姐。乐公分开人众,
挨入看时,认得是儿子乐和,叫了几声:「亲儿!」放声大哭道:「儿呵!你
生前不得吹箫侣,谁知你死后方成连理枝!」喜将仕问其缘故,乐公将三年前
儿子执意求亲,及誓不先娶之言,叙了一遍。喜公喜母到抱怨起来道:「你乐
门七辈衣冠,也是旧族,况且两个幼年,曾同窗读书,有此说话,何不早说。
如今大家叫唤,若唤得醒时,情愿把小女配与令郎。」
两家一边唤女,一边唤儿,约莫叫唤了半个时辰,渐渐眼开气续,四只胳
膊,兀自不放。乐公道:「我儿快苏醒,将仕公已许下,把顺娘配你为妻了。……」
说犹未毕,只见乐和睁开双眼道:「岳翁休要言而无信!」跳起身来,便向喜
公喜母作揖称谢。喜小姐随后苏醒。两口儿精神如故,清水也不吐一口。喜杀
了喜将仕,乐杀了乐大爷。两家都将干衣服换了。
顾个小轿抬回家里。次日,到是喜将仕央媒来乐家议亲,愿赘乐和为婿,
媒人就是安三老。乐家无不应允。择了吉日,喜家送些金帛之类,笙箫鼓乐,
迎娶乐和到家成亲。夫妻恩爱,自不必说。满月后,乐和同顺娘备了三牲祭礼,
到潮王庙去赛谢。喜将仕见乐和聪明,延名师在家,教他读书,后来连科及第。
至今临安说婚姻配合故事,还传「喜乐和顺」四字。
有诗为证:
少负情痴长更狂,却将情字感潮王﹔
钟情若到真深处,生死风波总不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