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六卷 风流客苦偿风流债(第3页)
不过,只得招出平日通奸往来是实。兵马道:「奸情既真,自然是你拐藏了。」
杨二郎道:
「只是平日有奸,逃去一事,委实与小人无涉。」兵马又唤地方徐德问道:
「他妻子莫氏,还有别个奸夫么?」徐德道:「并无别人,只有杨二郎奸稔是真。」
地方也说道:「邻里中也只晓杨二郎是奸夫,别一个不见说起。」兵马喝杨二郎
道:「这等还要强辨,你实说拐来藏在那里。」杨二郎道:「其实不在小的处,
小的知他在那里?」兵马大怒,喝叫重重夹起,必要他说。杨二郎只得又招道:
「曾与小的商量要一同逃去,这说话是有的。小的不曾应承,故此未约得定。而
今却不知怎的不见了?」兵马道:「既然曾商量同逃,而今走了,自然知情。
他无非私下藏过,只图混赖一时。背地里却去奸宿。我如今收在监中,三日
五日一比,看你藏得到底不成!」遂把杨二郎监下,隔几日就带出鞠问一番。杨
二郎只是一般说话,招不出人来。徐德又时时来催禀。不过做杨二郎屁股不著,
打得些屈棒,毫无头绪。杨二郎正是俗语所云:
从前作事,没兴齐来。
乌狗吃食,白狗当灾。
杨二郎当不过屈打,也将霹诬枉禁事情,在上司告下来。
提到别衙门去问,却是徐德家里实实没了人,奸情又招是真的,不好出脱得
他。有矜疑他的,教他出了招帖,许下赏钱,募人缉访,然是十个人内,倒有九
个说杨二郎藏过了是真的,那个说一声其中有冤枉?此亦是杨二郎淫人妻女应受
的果报。
女色从来是祸胎,奸淫谁不惹非灾?
虽然逃去浑无涉,亦岂无端受枉来。
且不说这边杨二郎受累,累年不决的事。再表郁盛自那日载了莫大姐,到了
临清地方,贷间闲房住下,两人行其淫乐,混过了几时。莫大姐终久有这杨二郎
在心里,身子虽现随著郁盛,毕竟是勉强的。终日价没心设想,哀声叹气。郁盛
岂初绸缪相处了两个月。看看两下里各有些嫌憎,不自在起来。郁盛自想道:「我
目下用他的带来的东西,须有尽时。
我又不会做生意,日后怎生结果?况且是别人的妻小,留在身边,到底怕露
将出来,不是长便。我也要到自家里去的,那里守得定在这里!我不如寻个主儿
卖了他。他模样尽好,倒也值得百十两银子。我得他这些身价,与他身边带来的
许多东西,也尽够受用了。」打听得临清渡口驿前乐户魏妈妈家里养著许多粉头,
是个兴头的鸨儿,要的是女人。寻个人去与他说了。魏妈只做访亲来相探望,看
过了人物,还出了八十两价钱,交兑明白,只要抬人去。郁盛哄著莫大姐道:「这
魏妈妈是我家外亲,极是好情分。你我在此异乡,图得与他做个相识,往来也不
寂寞。魏妈妈前日来望过了你,你今日也去还拜他一拜才是。」莫大姐女眷心性,
巴不得寻个头脑,外边去走走的。见说了,即便梳妆起来。郁盛就去顾了一乘轿,
把莫大姐竟抬到魏妈家里。莫大姐看见魏妈妈笑嘻嘻相头相脚,只是上下看觑,
大刺刺的不十分接待。又见许多粉头在面前,心里道:「什么外亲?看来是个衏
■人家了。」吃了一杯茶,告别起身。魏妈妈笑道:「你还要到那里去?」莫大
姐道:「家去。」魏妈妈道:「还有什么家里?你已是此间人了。」
莫大姐吃一惊道:「这怎么说?」魏妈妈道:「你家郁官儿得了我八十两钱
子,把你卖与我家了。」莫大姐道:「那有此话?我身子是自家的,谁卖得我!」
魏妈妈道:「什么自家不自家,银子已拿得去了。我那管你!」莫大姐道:「等
我去和那天杀的说个明白。」魏妈妈道:「此时他跑自家的道儿,敢走过七八里
路了,你那里寻他去?我这里好道路,你安心住下了罢,不要讨我杀威棒儿吃!」
莫大姐情知被郁盛所赚,叫起撞天屈来,大哭了一场。魏妈妈喝住,只说要打。
众粉头做好做歉的来劝住。莫大姐原是立不得贞节牌坊的,到此地位,落了圈套,
没计奈何,只得和光同尘,随著做娼妓罢了。此亦是莫大姐做妇女不学好,应受
的果报。
妇女何当有异图?贪淫只欲闪亲夫。
今朝更被他人闪,天报昭昭不可诬。
莫大姐自从落娼之后,心里常自想道:「我只图与杨二郎逃出来快活,谁道
醉后错记,却被郁盛天杀的赚来,卖我在此。而今不知杨二郎怎地在那里?我家
里不见了人,又不知怎样光景?」时常切切于心。有时接著相投的孤老,也略把
这些前困说说,只好感伤流泪,那里有人管他这些唠叨。光阴如箭,不觉已是四
五个年头。一日有一个客人来嫖宿饮酒,见了莫大姐,目不停瞬,只管上下瞧觑。
莫大姐也觉有些面染,两下疑惑。莫大姐开口问道:「客官贵处?」那客人道:
「小子姓幸名逢,住居在张家湾。」莫大姐见说张家湾三字,不觉潸然泪下,道:
「既是张家湾,可晓得长班徐德家里么?」幸客惊道:「徐德是我邻人,他家里
失去了嫂子几年。适见小娘子面庞有些厮像,莫不正是徐嫂子么?」莫大姐道:
「奴正是徐家媳妇,被人拐来,坑陷在此。方才见客人面庞,奴家道有些认得,
岂知却是日前邻舍幸官儿。」原来幸逢也是风月中人,向时看见莫大姐有些话头,
也曾咽著干唾的,故此一见就认得。幸客道:「小娘子你在此不打紧,却害得一
个人好苦。」莫大姐道:「是那个?」幸客道:「你家告了杨二郎累了几年官司,
打也不知打了多少,至今还在监里,未得明白。」莫大姐见说,好不伤心,轻轻
对幸客道:「日里不好尽言,晚上留在此间,有句说话奉告。」幸客是晚就与莫
大姐同宿了。莫大姐告诉他,说:「委实与杨二郎有交,被郁盛冒充了杨二郎拐
来,卖在这里。」从头至尾,一一说了。又与他道:「客人可看平日邻舍面上,
到家说知此事,一来救了奴家出去﹔二来脱清了杨二郎,也是阴功﹔三来吃了郁
盛这厮这样大亏,等得见了天日,咬也咬他几口。」幸客道:「我去说,我去说。
杨二郎徐长班多是我一块土上人,况且贴著有赏单。今我得实,怎不去说。
郁盛这斯有名刁钻,天理不容,也该败了。」莫大姐道:「须得密些才好。
若漏了风,怕这家又把我藏过了。」幸客道:
「只你知我知,而今见人再不要提起。我一到彼就出首便是。」
两人商约已定。幸客竟自回转张家湾来见徐德道:「你家嫂子已有下落,我
亲眼见了。」徐德道:「见在那里?」幸逢道:
「我替你同到官面前,还你的明白。」徐德遂同了幸逢齐到兵马司来。幸逢
当官递上一纸首状,状云:
首状人幸逢,系张家湾民,为举首略卖事。本湾徐德失妻莫氏,告官未获。
今逢目见本妇身在临清乐户魏鸨家,倚门卖奸。本妇称系市棍郁盛略卖在彼,的
是贩良为娼,理合举首。所首是实。
兵马即将首状判准在案。一面申文察院,一面密差兵番拿获郁盛到官刑鞠。
郁盛抵赖不过,供吐前情明白。当下收在监中,俟莫氏到时,质证定罪。随即奉
察院批发明文,押了原首人幸逢与本夫徐德,行关到临清州,眼同认拘莫氏,及
买良为娼乐户魏鸨,到司审问。原差守提,临清州里即忙添差公人,一同行拘。
一干人到魏家,好似:
瓮中捉鳖,手到拿来。
临清州点齐了,发了批回,押解到兵马司来。杨二郎彼时还在监中,得知这
事,连记写了诉状,称是「与己无干,今日幸见天日」等情投递。兵马司准了,
等候一同发落。其时人犯齐到听审,兵马先唤莫大姐问他。莫大姐将郁盛如何骗
他到临清,如何哄他卖娼家,一一说了备细。又唤魏鸨儿问道:「你如何买了良
人之妇?」魏妈妈道:「小妇人是个乐户,靠那取讨娼妓为生。郁盛称说自己妻
子愿卖,小妇人见了是本夫作主的,与他讨了,岂知他是拐来的。」徐德走上来
道:
「当时妻子失去,还带了家里许多箱笼赀财去﹔今人既被获,还望追出赃私,
给还小人。」莫大姐道:「郁盛哄我到魏家,我只走得一身去,就卖绝在那里。
一应所有,多被郁盛得了,与魏家无干。」兵马拍桌道:「那郁盛这样可恶!既
拐了人去奸宿了,又卖了他身子,又没了他赀财,有这等没天理的!」喝叫重打。
郁盛辨道:「卖他在娼家,是小人不是,甘认其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