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十一卷 十三郎五岁朝天(第3页)
个肉颤身摇,面如土色。身畔一搜,各有零脏。一直里押到开封府来,报知
大尹。大尹升堂,验著衣领针线是实,明知无枉,喝教:「用起刑来。」令
招实情。棚、扒、吊、拷,备受苦楚。这些顽皮赖肉只不肯招。大尹即将衣
领针线问他道:
「你身上何得有此?」贼人不知事端,信口支吾。大尹笑道:
「如此剧贼,却被小孩子算破了,岂非天理昭彰!你可记得元宵夜内家
轿边叫救人的孩子么?」你身上已有了暗记,还要抵赖到那里去?贼人方知
被孩子暗算了,对口无言。只得招出实话来:乃是积年累岁,遇著节令盛时,
即便四出剽窃﹔以及平时略贩子女,伤害性命,罪状山积,难以枚举。从不
败露,岂知今年元宵行事之后,卒然被擒﹔却被小子暗算,惊动天听,以致
有此。莫非天数该败,一死难逃。大尹责了口词,叠成文卷,大尹却记起旧
年元宵真珠姬一案,现捕未获的那一件事来。你道又是甚事?看官且放下这
头,听小子说那一头。
也只因宣德门张灯,王侯贵戚女眷多设帷幙在门外两庑,日间先在那里
等候观看。其时有一个宗王家在东首,有个女儿名唤真珠,因赵姓天潢之族,
人都称他真珠族姬。年十七岁,未曾许嫁人家。颜色明艳,服饰鲜丽,耀人
眼目。宗王的夫人姨妹族中却在西首。姨娘晓得外甥真珠姬在帷中观灯,叫
个丫鬟走来相邀一会,上复道:「若肯来,当差兜轿来迎。」
真珠姬听罢,不胜之喜,便对母亲道:「儿正要见姨娘,恰好他来相请,
是必要去。」夫人亦欣然许允,打发丫鬟先去回话,专候轿来相迎。过不多
时,只见一乘兜轿打从西边来到帷前。
真珠姬孩子心性,巴不得就到那边顽耍。叫养娘们问得是来接的,吩咐
从人随后来,自己不耐烦等待,慌忙先自上轿去了。才去得一会,先前来的
丫鬟又领了一乘兜轿来到,说道:
「立等真珠姬相会,快请上轿。」王府里家人道:「真珠姬方才先随轿
去了,如何又来迎接?」
丫鬟道:「只是我同这乘轿来,那里又有什么轿先到?」家人们晓得有
些跷蹊了,大家忙乱起来。闻之宗王,著人到西边看,眼见得决不在那里的
了。急急吩咐虞候只从人等四下找寻,并无影响。急具事状,告到开封府。
府中晓得是王府里事,不敢怠慢,散遣缉捕使臣挨查踪迹。王府里自出赏揭,
报信者二千贯,竟无下落不提。
且说真珠姬自上了轿后,但见轿夫四足齐举,其行如飞。
真珠姬心里道:「是顷刻就到的路,何须得如此慌走?」却也道是轿夫
脚步惯了的,不以为意。乃至抬眼看时,倏忽转弯,不是正路,渐渐走到狭
巷里来﹔轿夫们脚高步低,越走越黑。
心里正有些疑惑,忽然轿住了,轿夫多走了去,不见有人相接。只得自
己掀帘走出轿来。定睛一看,只叫得苦。原来是一所古庙,旁边鬼卒十余个
各持兵杖夹立,中间坐著一位神道,面阔尺余,须髯满颏,目光如炬,肩臂
摇动,像个活的一般。真珠姬心慌,不免下拜。神道开口大言道:「你休得
惊怕!我与汝有夙缘,故使神力摄你至此。」真珠姬见神道说出话来,愈加
惊怕,放声啼哭起来。旁边两个鬼卒走来扶著。神道说:「快取压惊酒来。」
旁边一鬼卒斟著一杯热酒,向真珠姬口边奉来。真珠姬早已天旋地转,不知
人事,倒在地下。神道走下座来笑道:「著了手也!」旁边鬼卒多攒拢来,
周神道各卸了装束,除下面具。原来个个多是活人,乃一伙剧贼装成的。将
蒙汗药灌倒了真珠姬,抬到后面去。后面走将一个婆子出来,扶去,放在 上
眠著。众贼汉乘他昏迷,次第奸淫。可怜金枝玉叶之人,零落在狗党狐群之
手。奸淫已毕,吩咐婆子好看,各自散去,别做歹事了。
真珠姬睡至天明,看看苏醒﹔睁眼看时,不知是那里,但见一个婆子在
旁边坐著。真珠姬自觉隐处疼痛,把手摸时,周围虚肿,明知著了人手。问
婆子道:「此是何处?将我送在这里?」婆子道:「夜间众好汉每送将小娘
子来的。不必心焦,管取你就落好处便了。」真珠姬道:「我是宗王府中闺
女,你每歹人怎如此胡行乱做!」婆子道:「而今说不得王府不王府了。
老身见你是金枝玉叶,须不把你作贱。」真珠姬也不晓得他的说话因由,
侮著眼只是啼哭。原来这婆子是个牙婆,专一走大人家雇卖人口的。这伙剧
贼掠得人口,便来投他家下,留下几晚,就有头主来成了去的。那时留了真
珠姬,好言温慰得熟分。刚两三日,只见一日,一乘轿来抬了去,已将他卖
与城外一个富家为妾了。
主翁成婚后,云雨之时,心里晓得不是处子。却见他美色,甚是喜欢,
不以为意,更不曾提起问他来历。真珠姬也深怀羞愤,不敢轻易自言。怎当
得那家姬妾颇多,见一人专宠,心生嫉妒之心。说他「来历不明,多管是在
家犯奸被逐出来的奴婢」,日日在主翁耳根边激聒。主翁听得不耐烦,偶然
问其来处。真珠姬揆著心中事,大声啼泣,诉出事由来,方知是宗王之女,
被人掠卖至此。主翁多曾看见榜文赏帖的,老大吃惊,恐怕事发连累,急忙
叫人寻取原媒牙婆,已自不知去向了,主翁寻思道:「此等奸徒,此处不败,
别处必露,到得要究起来,现赃在我家,须藏不过,可不是天大利害!况且
王府女眷不是取笑,必有寻著根底的日子,别人做了歹事,把个愁布袋丢在
这里,替他顶死不成?」心生一计,叫两个家人家里抬出一顶破竹轿来装好
了,请出真珠姬来,主翁纳头便拜道:「一几有眼不识贵人,多有唐突。却
是辱莫了贵人,多是歹人做的事,小可并不知道。今情愿折了身价,白送贵
人还府。只望高抬贵手,凡事遮盖,不要牵累小可则个。」真珠姬见说送他
还家,就如听得一封九重恩赦到来。又原是受主翁厚待的﹔见他小心陪礼,
好生过意不去。回信道:「只要见了我父母,决不提起你姓名罢了。」主翁
请真珠姬上了轿,两个家人抬了飞走。真珠姬也不及分别一声。慌忙走了六
七里路,一抬抬到荒野之中,抬轿的放下竹轿,抽身便走,一道烟去了。
真珠姬在轿中探头出看,只见静悄悄无人。走出轿来,前后一看,连两
个抬轿的影踪不见。慌张起来道:「我直如此命!
如何不明不白抛我在此?万一又遇歹人,如何是好?」没做理会处,只
得仍旧进轿坐了,放声大哭起来。乱喊乱叫,将身子在轿内掷攧不已,头发
多蹇得蓬松。此时正是春三月天道,时常有郊外踏青的。有人看见空旷之中,
一乘竹轿内有人大哭,不胜骇异,渐渐走将拢来。起初只是一两个人,后平
簸箕般围将转来。你诘我问﹔你喧我嚷。真珠姬慌慌张张,没口得分诉,一
发说不出一句明白话来。内中有老成人摇手,叫四旁人莫嚷,朗声问道:「娘
子是何家宅眷?因甚独自歇轿在此?」真珠姬方才噙了眼泪,说得话出来道:
「奴是王府中族姬,被歹人拐来在此的,有人报知府中,定当重赏。」当时
王府中赏帖,开封府榜文,谁不知道。真珠姬话才出口,早已有请功的飞也
似去报了。须臾之间,五府中干办虞候走了偌多人来认看,果然破轿之内坐
著的是真珠族姬。慌忙打轿来换了,抬归府中。父亲与合家人等,看见头鬅
鬓乱,满面泪痕,抱著大哭。真珠姬一发乱攧乱掷,哭得一佛出世,二佛生
天。直等哭得尽情了,方才把前时失去今日归来的事端,一五一十告诉了一
遍。宗王道:「可晓得那讨你的是那一家?便好挨查。」真珠姬心里还护著
那主翁,回言道:「人家便认得,却是不晓得姓名,也不晓得地方,又来得
路远了不记起在那一边。抑且那人家原不知情,多是歹人所为。」宗王心里
道:
「是家丑不可外扬。」恐女儿许不得人家只得含忍过了,不去声张下老
实根究,只暗地嘱咐开封府,留下访贼罢了。
隔了一年,又是元宵之夜,弄出王家这件案来。其时大尹拿倒王家做歹
事的贼,记得王府中的事,也把来问问看,果然即是这伙人。大尹咬牙切齿,
拍案大骂道:「这些贼男女,死有余辜!」喝交加力行杖,各打了六十讯棍,
押下死囚牢中。
奏请明断发落。奏内大略云:
群盗元夕所为,止于胠箧﹔居恒所犯,尽属椎埋。似此枭獍之徒,岂容