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十五卷 女秀才移花接木(第2页)
就拿起一条柱杖劈头打去,道:「还不实告!」孟沂无奈,只得把相遇之事,
及录成联句一本与所送镇纸、笔管两物多将来,道:「如此佳人,不容不动
心,不必罪儿了。」百禄取来逐件一看,看那玉色是几百年出土之物,管上
有篆刻「渤海高氏清玩」六个字。又揭开诗来,从头细阅,不觉心服。对张
运使道:「物既稀奇,诗又俊逸,岂寻常之怪!我每可同了不肖子亲到那地
方去查一查踪迹看。」遂三人同出城来,将近桃林,孟沂道:「此间是了。」
进前一看,孟沂惊道:「怎生屋宇俱无了。」百禄与运使齐抬头一看,只见
水碧山青,桃株茂盛。荆棘之中,有冢累然。张运使点头道:「是了,是了。
此地相传是唐妓薛涛之墓,后人因郑谷诗有『小桃花绕薛涛坟』之句,所以
种桃百株,为春时游赏之所。贤郎所遇,必是薛涛也。」百禄道:
「怎见得?」张运使道:「他说所嫁是平氏子康,分明是平康巷了。又
说文孝坊,城中并无此坊,『文孝』乃是『教』字,分明是教坊了。平康巷
教坊乃是唐时妓女所居。今云『薛氏』不是薛涛是谁?且笔上有『高氏』字,
乃是西川节度使高骈,骈在蜀时,涛最蒙宠待,二物是其所赐无疑。涛死已
久,其精灵犹如此,此事当心穷究了。」百禄晓得运使之言甚确,恐怕儿子
还要著迷,打发他回归广东。后来孟沂中了进士,常对人说,便将二玉物为
证。虽然想念,再不相遇了,至今传有《田洙遇薛涛》故事。
小子为何说这一段鬼话?只因蜀中女子从来号称多才,如文君、昭君,
多是蜀中所生,皆有文才。所以薛涛一个妓女,生前诗名不减当时词客,死
后犹且诗兴勃然。这也是山川的秀气,唐人诗有云:
锦江腻滑峨眉秀,幻出文君与薛涛。
诚为千古佳话。至于黄崇嘏女扮为男,做了相府掾属,今世传有《女状
元》,本也是蜀中故事。可见蜀女多才,自古为然。至今两川风俗,女人自
小从师上学,与男人一般读书。还有考试进痒做青衿弟子,若在别处,岂非
大段奇事?而今说著一家子的事,委曲奇咤,最是好听。
从来女子守闺房,几见裙钗入学堂?
文武习成男子业,婚姻也只自商量。
话说四川成都府绵竹县有一个武官,姓闻名确,乃是卫中世袭指挥。因
中过武举两榜,累官至参将,就镇守彼处地方。家中富厚,赋性豪奢。夫人
已故,房中有一班姬妾,多会吹弹歌舞。有一子,也是妾生,未满三周﹔有
一女儿,年十七岁,名曰蜚蛾,丰姿绝世,却是将门将种,自小习得一身武
艺,最善骑射,真能百步穿杨,模样虽是娉婷,志气赛过男子。他起初因见
父亲是个武出身,受那外人指目,只说是个武弁人家,必须得个子弟,在黉
门出入,方能结交斯文士夫,不受人的欺侮。争奈兄弟尚小,等他长大不得,
所以一向妆做男子,到学堂读书。外边走动,只是个少年学生,到了家中内
房,方还女扮。如此数年,果然学得满腹文章,博通经史,这也是蜀中做惯
的事。遇著提学到来,他就报了名,改为胜杰。说是胜过豪杰男人之意,表
字俊卿,一般的入了队去考童生。一考就进了学,做了秀才。他男扮久了,
人多认他做闻参将的小舍人。一进了学,多来贺喜。府县迎送到家,参将也
只是将错就错,一面欢喜开宴。盖是武官人家,秀才乃极难得的。从此参将
与官府往来,添了个帮手,有好些气色。为此内外大小,却像忘记他是女儿
一般的,凡事尽是他支持过去。
他同学朋友,一个叫做魏造,字撰之﹔一个叫做杜亿,字子中。两人多
是出群才学,英锐少年,与闻俊卿意气相投,学业相长,况且年纪差不多,
魏撰之年十九,长闻俊卿两岁,杜子中与闻俊卿同年,又是闻俊卿月生大些。
三人就像一家兄弟一般,极是过得好,相约了同在学中一个斋舍里读书。两
个无心,只认做一伴的好朋友。闻俊卿却有意要在两个里头拣一个嫁他。两
个人比起来,又觉得杜子中同年所生,凡事仿佛些,模样也是他标致些,更
为中意,比魏撰之分外说得投机。杜子中见俊卿意思又好,丰姿又妙,常对
他道:「我与兄两人可惜多做了男子,我若为女,必当嫁兄﹔兄若为女,我
必当娶兄。」魏撰之听得,便取笑道:「而今世界盛行男色,久已颠倒阴阳,
那见得两男便嫁娶不得?」闻俊卿正色道:「我辈俱是孔门子弟,以文艺相
知,彼此爱重,岂不有趣?若想著淫昵,便把面目放在何处?我辈堂堂男子,
谁肯把身子做顽童乎?魏兄该罚东道便好。」魏撰之道:「适才听得子中爱
慕俊卿,恨不得身为女子,故尔取笑。若俊卿不爱此道,子中也就变不及身
子了。」杜子中道:「我原是两下的说话,今只说得一半,把我说得失便宜
了。」魏撰之道:「三人这中,谁叫你小些,自然该吃亏些。」大家笑了一
回。
俊卿归家来,脱了男服,还是个女人。自家想道:「我久与男人做伴,
已是不宜,岂可他日舍此同学之人,另寻配偶不成?毕竟只在二人之内了。
虽然杜生更觉可喜,魏兄也自不凡,不知后来还是那个结果好?姻缘还在那
个身上?」心中委决不下。他家中一个小楼,可以四望。一个高兴,趁步登
楼。见一只乌鸦,在楼窗前飞过,却去住在百来步外一株高树上,对著楼窗
呀呀的叫。俊卿认得这株树,乃是学中斋前之树,心里道:「叵耐这业畜叫
得不好听,我结果它去。」跑下来自己卧房中,取了弓箭,跑上楼来,那乌
鸦还在那里狠叫。俊卿道:「我借这业畜,卜我一件心事则个。」扯开弓,
搭上箭,口里轻轻道:「不要误我!」飕的一响,箭到处,那边乌鸦坠地。
这边望去看见,情知中箭了,急急下楼来,仍旧改了男妆,要到学中看那枝
箭下落。
且说杜子中在斋前闲步,听得鸦鸣正急,忽然扑的一响,掉下地来。走
去看时,鸦头上中了一箭,贯睛而死。子中拔了箭出来,道:「谁有此神手?
恰恰贯著它头脑。」仔细看那箭上,有两行细字道:
矢不虚发,发必应弦。
子中念道:「那人好夸口!」魏撰之所听得,跳出来,急叫道:「拿与
我看!」在杜子中手里接了过去。正同著看时,忽然子中家里有人来寻,子
中掉著箭自去了。
魏撰之细看之时,八个字下边还有「蜚蛾记」三个字,想道:「蜚蛾乃
女人之号,难道女人中有此妙手?这也咤异。适才子中不看见这三个字,若
见时,必然还要称奇了。」沉吟间,早有闻俊卿走将来,看见魏撰之念了这
枝箭,立在那里。忙问道:「这枝箭是兄拾了么?」撰之道:「箭自何来?
兄却如此盘问?」俊卿道:「箭上有字的么?」撰之道:「因为有字,在此
念想。」俊卿道:「念想些甚么?」撰之道:「有『蜚蛾记』三字。蜚蛾必
是女人,故此想著,难道有这般善射的女子不成?」
俊卿捣个鬼道:「不敢欺兄,蜚蛾即是家姊。」撰之道:「令姊有如此
巧艺,曾许聘那家了?」俊卿道:「未曾许人。」撰之道:
「模样如何?」俊卿道:「与小弟有些厮像。」撰之道:「这等,必是
极美的了。俗语道:『未看老婆,先看阿舅。』小弟尚未有室,吾兄与小弟
做个撮合山何如?」俊卿道:「家下事多是小弟作主。老父面前,只消小弟
一说,无有不依。只未知家姊心下如何?」撰之道:「令姊面前也在吾兄帮
衬,通家之雅,料无推拒。」俊卿道:「小弟谨记在心。」撰之喜道:「得
兄应承,便十有八九了。谁想姻缘却在此枝箭上,小弟谨当宝此以为后验。」
便把来收拾在拜匣内了。取出羊脂玉闹妆一个递与俊卿道:「以此奉令姊,
权答此箭,作个信物。」俊卿收来束在腰间。撰之道:「小弟作诗一首,道
意于令姊何如?」俊卿道:「愿闻。」撰之吟道:
闻得罗敷未有夫,支机肯许问津无?
他年得射如臯雉,珍重今朝仆射姑。
俊卿笑道:「诗意最妙,只是兄貌不陋,似太谦了些。」撰之笑道:「小
弟虽不便似贾大夫之丑,却与令姊相并,必是不及。」俊卿含笑自去了。
从此撰之胸中痴痴里想著:闻俊卿有了姊姊,美貌巧艺,要得为妻。有
了这个念头,并不与杜子中知道。因为箭是他拾著的,今自己把做宝贝藏著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