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十九卷 走安南玉马换猩绒(第2页)
来!俺安南国的马,可是你蛮子偷来骑得的么!」那评价官止住道:「这是
我们衙内,不要啰唣。」连忙叫人抱下马来。那安南国的汉子把马也牵去了。
那官兵见是衙内,各各害怕,道:「早是不曾伤著那里哩!」评价官见
市上无数人拥挤在一团来看衙内,只得差官兵赶散了。
从容问道:「衙内出去,说也不说一声,吓得小官魂都没了!
分头寻找,却不知衙内在何处游戏。为何衣帽都不见了,是甚么缘故?
衙内隔了半晌才说话,道:「你莫管我闲事,快备马送我回去。」评价官只
得自家衙里取了巾服,替衙内穿戴起来,还捏了两把汗,恐怕安抚难为他,
再三哀告衙内,要他包含。衙内道:「不干你事,你莫要害怕。」众人遂扶
衙内上马,进了辕门,后堂传梆,道是衙内回来了。夫人看见,便问道:「我
儿,外面光景好看么?」衙内全不答应,红了眼眶,扑簌簌掉下泪来。夫人
道:「儿,为著何事?」忙把衣袖替他揩泪,衙内越发哭得高兴。夫人仔细
将衙内看一看,道:「你的衣帽那里去了,怎么换这个巾服?」衙内哭著说
道:「儿往市上观看,被一个店口的强汉见儿帽上的明珠,起了不良之念,
便来抢去,又剥下儿的外套衣服。」夫人掩住他的口,道:
「不要提起罢,你爹原不肯放你出去,是我变嘴脸的说了,他才衣我。
如今若晓得这事,可不连我也埋怨起来。正是:
不到江心,不肯收舵。
若无绝路,那肯回兵!
话说安抚见公子回来,忙送他到馆内读书。不期次日众官员都来候问衙
内的安。安抚想道:「我的儿子又没有大病,又不曾叫官医进来用药,他们
怎么问安?」忙传进中军来,叫他致意众官员,回说「衙内没有大病,不消
问候得。」中军传说安抚之命,不一时又进来禀道:「众官员说晓得衙内原
没有病,因是衙内昨日跑马著惊,特来问候的意思。」安抚气恼道:
「我的儿子才出衙门游得一次,众官就晓得,想是他必定生事了。」遂
叫中军谢声众官员。他便走到夫人房里来,发作道:
「我原说在此现任,儿子外面去不得的。夫人偏是护短,却任他生出事
来,弄得众官员都到衙门里问安,成甚么体统!」夫人道:「他顽不上半日,
那里生出甚么事来!」安抚焦躁道:
「你还要为他遮瞒!」夫人道:「可怜他小小年纪,又没有气力,从那
里生事起!是有个缘故,我恐怕相公著恼,不曾说得。」
安抚道:「你便遮瞒不说,怎遮瞒得外边耳目!」夫人道:「前日相公
吩咐说要儿子改换妆饰,我便取了相公烟炖帽--上面钉的一颗明珠,把他
带上。不意撞著不良的人,欺心想著这明珠,连帽子都抢了去,就是这个缘
故了。安抚道:「岂有此理!难道没人跟随著他,任凭别人抢去?」这里面
还有个隐情。连你也被儿子瞒过。」夫人道:「我又不曾到外面去,那里晓
得这些事情!相公叫他当面来一问,就知道详细了,何苦埋怨老身!」说罢,
便走开了。安抚便差丫鬟向书馆里请出衙内来,衙内心中著惊,走到安抚面
前,深深作一个揖。安抚问道:「你怎么昨日去跑马闯事?」衙内道:「是
爹爹许我出去,又不是儿子自家私出去玩耍的。」安抚道:「你反说得干净!
我许你出去散闷,那个许你出去招惹是非!」衙内道:
「那个自家去招惹是非!别人抢我的帽子衣服,孩儿倒不曾同他争斗,
反回避了他,难道还是孩儿的不是。」安抚道:「你好端端市上观看,又有
人跟随著,那个大胆敢来抢你的?」衙内回答不出,早听得房后夫人大骂起
来,道:「胡家后代,止得这一点骨血,便将就些也罢!别人家儿女,还要
大赌大嫖,败坏家私他又不是那种不学好的,就是出去顽耍,又不曾为非作
歹,玷辱你做官的名声。好休便休,只管唠唠叨叨,你要逼死他才住么!」
安抚听得这一席话,连身子麻木了半边,不住打寒噤,忙去赔小心,道:「夫
人,你不要气坏了,你疼孩儿,难道我不疼孩儿么!我恐孩儿在外面吃了亏,
问一个来历,好处治那抢帽子的人。」夫人道:「这才是。」叫著衙内道:
「我儿,你若记得那抢帽子的人,就说出来,做爹的好替你出气。」衙内道:
「我还记得那个人家,灯笼上明明写著『杜景山行』四个字。」夫人欢喜,
忙走出来,抚著衙内的背,道:「好乖儿子,这样聪明!字都认识得深了。
此后再没人敢来欺负你。」又指著安抚道:「你胡家门里,我也不曾看见一
个走得出会识字像他的哩。」安抚口中只管把「杜景山」三个字一路念著,
踱了出来。又想道:「我如今遽怒将杜景山拿来痛打一阵,百姓便叫我报复
私仇,这名色也不好听。我有个道理了:平昔闻得行家尽是财主富户,自到
这里做官,除了常例之外,再不曾取扰分文,不若借这个事端,难为他一难
为。我又得了实惠,他又不致受苦,我儿子的私愤又偿了。极妙,极妙!」
即刻传书吏,写一张「取大红猩猩小姑绒」的票子,拿朱笔写道:「仰杜景
山速办三十丈交纳,著领官价,如违拿究,即日缴。」
那差官接了这个票子,可敢怠慢,急急到杜家行里来。杜景山定道是来
取平常供应的东西,只等差官拿出票子来看了,才吓得面如土色,舌头伸了
出来,半日还缩不进去。差官道:
「你火速交纳,不要迟误。票上原说即日缴的,你可曾看见么?」
杜景山道:「爷们且进里面坐了。」忙叫妻子治酒肴款待。差官道:「你
有得交纳没得交纳,也该作速计较。」杜景山道:
「爷请吃酒,待在下说出道理来。」差官道:「你怎么讲?」杜景山道:
「爷晓得,这猩猩绒是禁物,安南客人不敢私自拿来贩卖。要一两丈,或者
还有人家藏著的,只怕人家也不肯拿出来。如今要三十丈,分明是个难题目
了。莫讲猩猩绒不容易有,就是急切要三十丈小姑绒也没处去寻。平时安抚
老爷取长取短,还分派众行家身上,谓之众轻易举。况且还是眼面前的物件,
就著一家支办,力量上也担承得来。如今这个难题目,单看上了区区一个,
将我遍身上下的血割了,也染不得这许多。在下通常计较,有些微薄礼取来
孝顺,烦在安抚爷面前回这样一声。若回得脱,便是我行家的造化,情愿将
百金奉酬。就回不脱,也要宽了限期,慢慢商量,少不得奉酬。就是这百金,
若爷不放心,在下便先取出来,等爷袖了去何如?」差官想道:「回得脱,
回不脱,只要我口内禀一声,就有百金上腰,拼著去禀一禀,决不致生出事
来。」便应承道:「这个使得,银子也不消取出来。我一向晓得你做人是极
忠厚老成的。你也要写一张呈子,同著我去。济与不济,看你的造化了。」
杜景山立刻写了呈子,一齐到安抚衙门前来。
此时安抚还不曾退堂,差官跪上去,禀道:「行家杜景山带在老爷台下。」
安抚道:「票子上的物件交纳完全么?」差官道:「杜景山也有个下情。」
便将呈子递上去,安抚看也不看,喝道:「差你去取猩猩绒,谁教你带了行
家来,你替他递呈子。
敢是得了他钱财!」忙丢下签去,要捆打四十。杜景山著了急,顾不得
性命,跪上去禀道:「行家磕老爷头。老爷要责差官,不如责了小人,这与
差官没相干。况且老爷取猩猩绒,又给官价,难道小人藏在家里不肯承应,
有这样大胆的子民么!只是这猩猩绒久系禁物,老爷现大张著告示在外面,
行家奉老爷法度,那个敢私买这禁物!」安抚见他说得有理,反讨个没趣,
只得免了差官的打,倒心平气和对杜景山道:「这不是我老爷自取,因朝廷
不日差中贵来取上京去,只得要预先备下。
我老爷这边宽你的限期,毋得别项推托。」忙叫库吏先取三十两银子给
与他。杜景山道:「这银子小人决不敢领。」安抚怒道:「你不要银子,明
明说老爷白取你的了。可恶,可恶!」差官倒上去替他领了下来。杜景山见
势头不好,晓得这件事万难推诿,只得上去哀告道:「老爷宽小人三个月限,
往安南国收买了回来交纳。」安抚便叫差官拿上票子去换,朱笔批道:
「限三个月交纳,如过限,拿家属比较。」杜景山只得磕了头,同差官
出来。正是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