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十九卷 走安南玉马换猩绒(第4页)
快起来,锁上房门,在我那边去吃酒。」杜景山想一想,见说得有理,假支
持爬起来,走过朱春辉那边去。朱春辉便在坛子里取起一壶酒,斟了一杯,
奉与杜景山。杜景山道:「我从来怕吃冷酒,还去热一热。」朱春辉道:「这
酒原不消热,你吃了看,比不得我们广西酒。他这酒是波罗蜜的汁酿成的。」
杜景山道:「甚么叫做波罗蜜?」
朱春辉道:「你初到安南国,不曾吃过这一种美味。波罗蜜大如西瓜,
有软刺,五六月里才结熟。取他的汁来酿酒,其味香甜,可止渴病。若烫热
了,反不见他的好处。」杜景山吃下十数盅,觉得可口。朱春辉又取一壶来,
吃完了,大家才别过了睡觉。杜景山却不晓得这酒的身分,贪饮了几盅,睡
到半夜,酒性发作,不觉头晕恶心起来,吐了许多香水,才觉得平复。掀开
帐子,拥著被窝坐一会。那桌上的灯还半明不灭,只见地下横著雪白如练的
一条物件。杜景山打了一个寒噤,道:「莫非白蛇么?」揉一揉双眼,探头
出去,仔细一望,认得是自家盛银的搭包,惊起来,道:「不好了,被贼偷
去了!」
忙披衣下床,拾起搭包来,只落得个空空如也。四下望一望,房门又是
关的,周围尽是高墙,想那贼从何处来的?抬头一看,上面又是仰尘板。跌
脚道:「这贼想是会飞的么?怎么门不开、户不动,将我的银子盗了去。我
便收买不出猩猩绒,留得银子在,还好设法。如今空著两个拳头,叫我那里
去运动?
这番性命合葬送了!只是我拼著一死也罢,那安抚决不肯干休,少不得
累及我那年幼的妻子出乖露丑了!」想到伤心处,呜呜咽咽哭个不住。原来
朱春辉就在间壁,睡过一觉,忽听得杜景山的哭声,他恐怕杜景山寻死,急
忙穿了衣服走过来敲门,道:「杜兄为何事这般痛哭?」景山开出门来,道:
「小弟被盗,千金都失去。只是门户依然闭著,不知贼从何来?」
春辉道:「原来如此!不必心焦。包你明日贼来送还你的原物是了。」
杜景山道:「老客说的话太悬虚了些,贼若明日送还我,今夜又何苦来偷去?」
朱春辉道:「这有个缘故,你不晓得安南国的人从来没有贼盗。总为地方富
庶,他不屑做这件勾当。」杜景山道:「既如此说,难道我的银子不是本地
人盗去的么?」朱春辉道:「其实是本地人盗去的。」杜景山道:
「我这又有不解了。」朱春辉道:「你听我讲来:小弟当初第一次在这
里做客,载了三千金的绸缎货物来,也是夜静更深,门不开、户不动,绸缎
货物尽数失去。后来情急了,要禀知国王,反是值馆的通事官来向我说道:
「他们这边有一座泥驼山,山上有个神通师长,许多弟子学他的法术。他要
试验与众弟子看,又要令中国人替他传名,凡遇著初到的客人,他就弄这一
个搬运的神通,恐吓人一场。人若晓得了,去持香求告他,他便依旧将原物
搬运还人。我第二日果然去求他,他道:
『你回去时,绸缎货物已到家矣。』我那时还半疑半信,那晓得回来一
开进房门,当真原物一件不少。你道好不作怪么!」
杜景山道:「作怪便作怪,那里有这等强盗法师!」朱春辉道:
「他的耳目长,你切莫毁笑他。」杜景山点一点头,道:「我晓得。」
巴不能一时就天亮下,好到那泥驼山去。正是:
玉漏声残夜,鸡人报晓筹。
披衣名利客,都奔大刀头。
话说杜景山等不得洗面漱口,问了地名,便走出馆去。此时星残月昏,
路径还不甚黑,迤■行了一程,早望见一座山,不知打那里上去。团团在山
脚下找得不耐烦,又没个人问路。
看那山嘴上有一块油光滑的石头,他道:「我且在这里睡一睡,待到天
亮时,好去问路。」正曲臂作枕,伸了一个懒腰,恐怕露水落下来,忙把衣
袖盖了头。忽闻得一阵腥风,刮得渐渐逼近,又听得像有人立在眼前大笑,
那一笑连山都振得响动。
杜景山道:「这也作怪,待我且看一看。」只见星月之下,立著一个披
发的怪物,长臂黑身,开著血盆大的口,把面孔都遮住了。离著杜景山只好
七八尺远。杜景山吓得魂落胆寒,肢轻体颤,两三滚滚下山去。又觉得那怪
物像要赶来,他便不顾山下高低,在那沙石荆棘之中没命的乱跑,早被一条
溪河隔断。杜景山道:「我的性命则索休了!」又想道:「宁可死在水里,
留得全尸,不要被这怪物吃了去。」扑通的跳在溪河里,喜得水还浅,又有
些温暖气,想要渡过对岸,恐怕那岸上撞著别的怪物,只得沿著岸轻轻的在
水里走去。
不上半里,听得笑语喧哗。杜景山道:「造化,造化!有人烟的所在了,
且走上前要紧。」又走几步,定睛一看,见成群的妇女在溪河里洗浴,还有
岸上脱得条条才下水的。杜景山道:「这五更天,怎么有妇女在溪河里洗浴!
分明是些花月的女妖。我杜景山怎么这等命苦!才脱了阎王,又撞著小鬼。
叫我也没奈何了。」又想道:「撞著这些女妖,被他迷死了,也落得受
用些。若是送与那怪物嘴里,真无名无实,白白龌龊了身体。」倒放泼了胆
子,著实用工窥望一番,正是:
洛女波中现,湘娥水上行。
杨妃初浴罢,不敌此轻盈。
你道这洗浴的还是妖女,不是妖女?原来安南国中不论男女,从七八岁
上就去弄水--这个溪河叫做浴兰溪,四时水都是温和的--不择寒暑昼
夜,只是好浴。
我且说那杜景山立在水中,恣意饱看,见那些妇女,浮著水面上,映得
那水光都像桃花颜色。一时在水里,也有厮打的,也有调笑的,也有互相擦
背的,也有搂做一团的,也有唱歌儿的。洗完了,个个都精赤在岸上洒水,
不用巾布揩拭的。杜景山看得出了神,脚下踏的个块石头踏滑了,翻身跌在
水里,把水面打一个大窟洞。众妇人此时齐著完衣服了,听得水声,大家都
跑到岸边,道:「想是大鱼跳的响,待我们脱衣服,重下水去捉起来。」杜
景山著了急,忙问道:「不是鱼,是人。」众妇人看一看,道:「果然是一
个人,听他言语,又是外路声口。」一个老妇道:「是那里来这怪声的蛮子,
窥著俺们!可叫他起来。」杜景山想道:「我若是不上岸去,就要下水来捉
我。」只得走上岸,跪著通诚道:「在下是广西客人,要到泥驼山访神通师
长,不期遇著怪物,张大口要吃我,只得跑在这溪里躲避。实在非有心窥看。」
那些妇女笑道:
「你这呆蛮子!往泥驼山去,想是走错路,在杭石山遇著狒狒了。可怜
你受了惊,随著俺们来,与你些酒吃压惊。」杜景山立起了身,自家看看上
半截,好像雨淋鸡,看看下半截,为方才跪在地上,沾了许多沙土,像个灰
里猢狲。
走到一个大毛门,只见众妇人都进去,叫杜景山也进来。
杜景山看见大厅上排列著金瓜钺铁,晓得不是平等人家,就在阶下立著。
只见那些妇女依旧走到厅上,一个婆子捧了衣服,要他脱下湿的来。杜景山
为那玉马在衣带上,浸湿了线结,再解不开来,只得用力去扯断,提在手中。
厅上一个带耳环的孩子,慌忙跑下来,劈手夺将去,就如拾著宝贝的一般欢
喜。杜景山看见他夺去,脸都哭肿了,连湿衣服也不肯换,要讨这玉马。厅
上的老妇人见他来讨,对著垂环孩子说明:「你戏一戏,把与这客长罢。」
那孩子道:「这个马儿同俺家的马一样,俺要他成双做对哩。」竟笑嘻嘻跑
到厅后去了。
杜景山喉急道:「这是我的浑家,这是我的活宝,怎不还我?」
老妇人道:「你不消发急,且把干袍子换了,待俺讨来还你。」
老妇人便进去。杜景山又见斟上一大瓢桔酒在面前。老妇人出来道:「你
这客长,为何酒也不吃,干衣服也不换么?」杜景山骨都著一张嘴道:「我
的活宝也去了,我的浑家也不见面了,还有甚心肠吃酒换衣服!」老妇人从
从容容在左手衣袖里提出一个玉马来,道:「这可是你的么?」杜景山认一
认,道:
「是我的。」老妇人又在右手衣袖里提出一个玉马来,道:「这可是你
的么?」杜景山又认一认,道:「是我的。」老妇人提著两个玉马在手里,
道:「这两个都是你的么?」杜景山再仔细认一认,急忙里辨不出那一个是
自家的,又见那垂环的孩子哭出来,道:「怎么把两个都拿出来?」若不一