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八卷 元公子淫人反自淫(第7页)
四下寻到,那影儿也没有,问门上,说是清早走出去了。他心下一发大
怒,道:「这虔婆如此可恶,饶他不得!」就叫人写了一张呈子,说他拐骗
了许多银子并金珠首饰,送到县里去追究,不提。
却说原差既促了张媒婆,就报知庄临。庄临就通知王鹤、唐辰,都到县
里去看审。只到午堂,县官方坐,投过文,放过告,差人就带张媒婆报到。
庄衙抱呈家人,也就跟进去。县官唱了名,就叫张媒婆近案前,问道:「你
既做媒婆,就该老老实实,成就人家的婚姻,怎么设计拐骗庄衙的绣鸳鸯,
与何人?你希图得利,却败坏人家的名节?」张媒婆道:「老爷在上,小妇
女为媒,从来老实。这绣鸳鸯是乡宦人家小姐要学的,叫小妇人去求庄小姐
的,庄太太都知道的,并非私情,怎说拐骗?」县官道:「既不是拐骗,乡
宦人家小姐是那家?」
张媒婆道:「是大乡宦人家小姐,不好说的。」县官道:「学绣好事,
怎不好说?若不好说,定有暧昧之情,与我拶起来!」
左右一声吆喝,就要来拶。张媒婆慌了,连连磕头道:「容小妇人说,
就是元乡宦家小姐。」县官道:「既在元乡宦小姐处,就叫原差押出去取来。」
原差才押出县门,正撞著元衙家人来进状,看见张媒婆,道:「好,好,
正要来寻你!」就一把要扯进县去。原差道:
「我们要押他到元衙去取绣鸳鸯,才出县门。」家人道:「我们是元衙,
要见太爷,不消去了。」遂一齐拥进县来。原差禀道:
「小的蒙老爷差,押张媒婆到元衙取绣鸳鸯,才出衙门边,适遇元衙家
人有状来告张媒婆,故一起带来见老爷!」县官道:
「元衙又告张媒婆,为甚事?」元衙家人就将状子送上来,「家老爷在
福建上任去了,这张媒婆巧借庄小姐私情,拐骗了家公子许多金银首饰,只
将一幅绣鸳鸯来搪塞。今家公子情不甘服,具呈到老爷台下追究。」县主接
呈子去,看完,叫张媒婆道:「你这奸婆,我只道你单拐了庄衙的绣鸳鸯去
骗人,谁知你就将绣鸳鸯去盅惑良家子弟,又拐了元公子许多首饰。骗人东
西,坏人名节,罪不容于死,快快拶起来!」左右一齐将张媒婆拶的杀猪一
般叫喊道:「老爷,容小妇人细说,这事不关小妇人事,都是元公子起的祸
根!」县官道:「怎是元公子起的祸根?你须实说,若有半字谎言,我活活
拶死你!」张媒婆道:「老爷青天在上,小妇人半字不敢说谎!这元公子定
了花乡宦小姐,是小妇人为媒,因此认得小妇人。一日他对小妇人说,他在
半塘庄衙楼下过,看见庄小姐在楼上,十分美貌。就起不良之心,央小妇人
去见庄小姐,要通私情。不期庄小姐贞烈,不曾说得半句,他早急得满面通
红,走下楼去,连小妇人都不睬。小妇人没法,只得回复元公子。元公子再
三不肯,定要在小妇人身上成事,小妇人著了急,只得走到花衙去催他做亲,
指望做了亲,有人拘管,便不来寻我。不料花衙小姐,又在虎丘船上看上唐
季龙相公,要我替他牵引。
小妇人去对唐相公说,不料唐相公是个有德君子,罚誓不作苟且之事。
小妇人回复花小姐,花小姐不肯死心,苦苦央我。
小妇人两边都辞不脱,只得从权,就将花小姐充作庄小姐,完了元相公
心事﹔就将元公子充作唐相公,完了花小姐心事。舟中一会,是他两个受用,
与小妇人何干?」县官听了,倒笑将起来,道:「将计就计,将错就错,奸
婆伎俩,真令人不能测度!这也罢了,只是你为何又拐骗元公子许多金珠首
饰?」张媒婆道:「小妇人何曾拐骗?是他自愿托我送与庄小姐的,但庄小
姐毫不知情,怎敢送去?要退还元公子,元公子转要动疑,小妇人没奈何,
只得暗暗替他收了。」县官笑道:「好个替他收了!且问你,为何又骗了庄
小姐的绣鸳鸯?」张媒婆道:
「小妇人何曾骗庄小姐的绣鸳鸯。小妇人因受了元公子许多东西,没有
回答,恐怕元公子疑心,只得买了五尺红绫,明公正气,对庄太太当面求庄
小姐绣的,怎说是骗?」县官道:
「既是明求,为何庄衙又来告你?」张媒婆道:「老爷,有个缘故,元
公子虽奸骗的是花小姐,心下却只认做庄小姐。今打听得庄小姐许嫁了唐相
公,只在早晚做亲,他急了,故将这绣鸳鸯露在唐相公前,使唐相公动疑,
与庄衙退亲。今唐相公不知就里,果与庄衙退亲。庄老爷故告小妇人到老爷
台下,要讨这绣鸳鸯。」县官道:「你怎不取绣鸳鸯还了庄衙?」张媒婆道:
「小妇人去取,元公子正要借此使他两家退亲,怎肯还我?」县官道:「既
是这等,元公子就该欢喜了,为何也来告你?」张媒婆道:「老爷,也有个
缘故。元公子只指望唐、庄两家退了亲,他于中取事。不期前日元老爷忽然
升了官,来家上任,见元公子不学好,立刻就娶花小姐过来,与他完亲。
元公子与花小姐二人,被窝中识认出前日私会的不是庄小姐与唐相公,
就是自家夫妻,彼此没趣。他不怪自家作事差池,转怪到小妇人身上,故激
恼到老爷台下。」县官听了大怒,道:
「你这贼婆,既勾引元公子,诓骗了许多财物,又勾挑花小姐失节于人。
庄小姐闺中贞女,好端端被你暗损其名﹔唐秀才文苑名儒,无踪无迹被你诳
言生疑,欲退贤淑之女。如此奸宄,人伦风化,几乎败尽!」喝令:「放了
拶,脱了裤子,重打三十毛板!」元公子的金珠首饰,照数追还入官,庄小
姐的绣鸳鸯,亦令元衙家人取来,当堂发还庄衙家人领去。就提笔判道:
审得元晏宦家子弟,已聘花氏为妻,礼宜速速完亲,以笃夫妻伦好﹔乃
游冶窥楼,而妄投贞女之梭。花氏贵室名姝,既纳元衙之彩,法合静守女仪,
以彰窈窕之风﹔乃潜行江汉,反赠伊人之管。张媒婆神奸也,既利元晏之金,
又受花氏之贿。挑唐生员以淫,而唐辰,君子也,闭户不纳﹔匀庄小姐以私,
而庄氏,淑女也,掩耳不闻。慑于正而利口以穷﹔盅于邪而狡谋百出。遂指
元为唐,借庄于花,陷男女于奸淫,情实可无原﹔伤朝廷之名教,罪不容于
死。宜加重惩,以警奸邪!元晏思淫人之妻,而适自淫其妻,虽为人事,盖
亦狐绥暧昧之呈其丑,夫复谁尤?唐辰不淫人之女,而恰娶不淫人之妻,虽
曰贞义天成,实光明正大之流,其芳宜加旌奖。张媒婆骗去绣鸳鸯,速宜完
赵﹔诓来珠翠,急追入官。
庶贤奸以别,贞淫各受。逐出免供,不许再扰。
县官判完,当堂读与众听。
此时庄临、王鹤、唐辰、元晏与许多朋友,俱在外看审。
看见审出情由,无不称奇道快。独元晏羞得躲身无处,暗暗溜了回去。
张媒婆被打三十,打得爬了出来,众人犹唾骂不已。
元晏回到家中,气得目瞪口呆,欲要将花小姐退回,却又舍不得。只是
长吁短叹道:「叫我如何做人?」花小姐见他如此模样,反恼羞成怒道:「我
一个官家宦女,自小儿许嫁与你,以为终身之托,谁知你坏心肠,叫张媒婆
移名改姓引诱我,倒是天有眼,不曾失身别人。今日既聚了,你一夜夫妻百
夜恩,就有些差池,也该念两番情分,为我包涵,怎倒送张媒婆到官,出我
之丑?出我之丑,也就是出你之丑一样,你这样无情无义,不识好歹之人,
我还与你做夫妻,倒不如死了罢!」遂大哭一场,寻出一条大红汗巾去上吊。
慌得元晏没法,只得连连陪罪道:「这都是我不是了!小姐不消著恼,虽说
是多此一番,幸喜原是自家夫妻,又不曾失节于人,人也笑我不得。」再三
解劝,花小姐方才不去寻死。正是:
妇任秋胡戏,男容叫牝鸡。
两人都莫笑,一对好夫妻!
元晏与花小姐依然相好,不提。
却说唐辰与王鹤看见审出情由,方知庄小姐冰清玉洁,一番退亲之话,
未免唐突,还央王鹤一同到庄衙来请罪。庄临道:「张媒婆如此神奸,若非
当官审出根由,连我亦不知其情,怎怪季龙动疑?」王鹤道:「他山之石,
可以攻玉。若非这番举动,也不见季龙兄与令爱小姐,不淄不涅之坚白也!」
庄临大喜,道:「野云之言是也!」因相与欢笑。另择吉日以完姻事。完亲
之后,唐辰与庄小姐男贞女洁,互相钦敬,真不愧梁鸿之于孟光。后来唐辰
虽登科甲,因爱高逸,不肯做官,惟在家内与庄小姐为室家之乐,外与庄临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