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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十九卷 吹凤箫女诱东墙(第2页)

以大杖击鏊。

击至八十,徐鏊大叫道:「夫人,吾诚负心,但蒙昔日夫人顾盼,情分不薄。

彼洞箫犹在,何得无情如此!」美人因唤停杖,道:「本欲杀卿,感念昔日,今

赦卿死。」两旁女侍大骂不止。

徐鏊遂匍匐拜谢而出,土地仍旧送还,登桥失足而醒,两股甚是疼痛,竟走

不起。卧病五六日,复见美人来责道:「卿自负心,非关我事。」连声恨恨而去。

美人去后,疼痛便消。后到胥门外寻踪迹,绝无影响,竟不知是何等仙女。遂有

《洞箫记》传于世。有诗为证:

口是祸之门,舌是斩身刀。

只因多开口,赢得棒来敲。

如今小子说西湖上也因一曲洞箫成就了一对好夫妻,不比那徐郎薄幸干吃大

棒,打得叫苦叫屈。话说宋高宗南渡以来,传到理宗,那时西湖之上,无景不妙,

若到灯节,更觉繁华,天街酒肆,罗列非常,三桥等处,客邸最盛,灯火箫鼓,

日盛一归。妇女罗绮如云,都带珠翠、闹蛾、玉梅、雪柳、菩提叶、灯球、销金

合、蝉貂袖项,帕、衣都尚白,盖灯月所宜也。又有邸第好事者,如清河张府、

蒋御药家,开设雅戏、烟火,花边水际,灯烛灿然。游人士女纵观,则相迎酌酒

而去。贵家都以珍馐、金盘、钿含、簇钉相遗,名为「市食合儿」。夜阑灯罢,

有小灯照路拾遗者,谓之「扫街」,往往拾得遗弃簪珥,可谓奢之极矣,亦东都

遗风也。

话说嘉熙丁酉年间,一人姓潘名用中,是闽中人,随父亲来于临安候差。到

了临安,走到六部桥,寻个客店歇下。宋时六部衙门都在于此,因谓之「六部桥」,

即今之云锦桥也。

潘用中父亲自去衙门参见理会正事,自不必说。那时正值元宵佳节,理宗皇

帝广放花灯,任民游赏,于宣德门扎起鼇山灯数座,五色锦绣,四围张挂。鼇山

灯高数丈,人物精巧,机关转动,就如活的一般,香烟灯花薰照天地,中以五色

玉珊簇成「皇帝万岁」四个大字。伶官奏乐,百戏呈巧。小黄门都巾裹翠蛾,宣

放烟火百余架,到三鼓尽始绝。其灯景之盛,殆无与比。潘用中夜间看灯而回,

见景致繁华,月色如银一般明朗,他生平最爱的是吹箫一事,遂取出随身的那管

箫来,呜呜咽咽,好不吹得好听。一连吹了几日,感动了一位知音的千金小姐。

有诗为证:

谁家横笛弄轻清,唤起离人枕上情。

自是断肠听不得,非关吹出断肠声。

你道这位千金小姐是谁?这小姐姓黄,小名杏春,自小聪明伶俐。幼读书史,

长于翰墨,若论针指女工,这也是等闲之事,不足为奇。那年只得十七岁,未曾

许聘谁家,系是宗室之亲,从汴京扈驾而来,住于六部桥,人都称为黄府。广有

家资,父亲爱惜,如同掌上之珍、心头之肉。十岁之时,曾请一位姓晏的老儒教

读,读到十三岁,杏春诗词歌赋落笔而成,不减曹大家、谢道韫之才。杏春小姐

会得了文词,便不出来读书。一个兄弟,长成十岁,就请老晏儒的儿子晏仲举在

家教读。真个无巧不成话,这杏春小姐也最喜的是那箫,是个女教师教成的。月

明夜静之时,悠悠扬扬吹将起来,真个有穿云裂石之声。因此小姐住的楼上就取

名为「凤箫楼」,虽然引不得凤凰,却引了个萧史。那杏春小姐之楼,可可的与

潘用中店楼相对,不过相隔数丈。小姐日常里因与店楼相对,来往人繁杂,恐有

窥觑之人,外观不雅,把楼窗紧紧闭著,再也不开。数日来一连听得店楼上箫声

悠雅,与庸俗人所吹不同,知是读书之人。小姐往往夜静吹箫以适意,今闻得对

楼有箫声,恐是勾引之人。却不敢吹响,暗暗将箫放于朱唇之上,按著宫商律吕,

一一与楼外箫声相和而作,却没有一毫差错之处。声韵清幽,愈吹愈妙。杏春小

姐一连听了数夜,甚是可爱,暗暗的道:「这人吹的甚好,不知是何等读书之人

弄俊俏,明日不免瞧他一瞧何如。」次日,梳妆已毕,便将楼窗轻轻推开一缝。

那窗子却是里面雕花,外用木板遮护,外面却全瞧不见内里。小姐略略推开一缝

瞧时,见潘用中是个美少年,还未冠巾,不过十六七岁光景,与自己年岁相当,

丰姿俊秀,仪度端雅,手里执著一本书在那里看。杏春小姐便动了爱才之念,瞧

了半会,仍旧悄悄将窗闭上。在楼上无事,过了一晌,不免又推开一缝窗子瞧视。

过了数日,渐渐把窗子开得大了,又开得频了。潘用中始初见对面楼上画阁朱楼

好生齐整,终日凝望,日来见渐渐推开窗子,又开得频数,微微见玉容花貌之人

隐隐约约于朱帘之内,也有心探望,把那双俊眼儿一直送到朱帘之内。那小姐见

潘用中如此探望,竟把一扇窗子来开了,朱帘半卷,却不把全身露出,微露半面。

花容绰约,姿态妍媚,宛然月宫仙子。略略一见,却又闪身进去,随把窗子

闭上。潘用中心性欲狂,随即下楼问店中妇人吴二娘道:「对楼是谁?」吴二娘

道:「此是黄府,原是宗室之亲,从汴京而来,久居于此。」潘用中道:「这标

致女子是谁?」吴二娘道:「是黄府小姐,今年只得十七岁,尚未曾吃茶。这小

姐聪明伶俐,性好吹箫,每每明月之夜便有箫声。今因我们客店人家来往人杂,

恐人窥觑,再不开窗。今日暂时开窗,定因相公之故。相公却自要尊重,不可伸

头伸脑,频去窥伺,恐惹出事端,连累不细。我客店家怎敢与黄府争执。」

潘用中喏喏连声道:「不惹事,不惹事!」说罢,暗暗道:「原来这小姐也

好吹箫,怪得要启窗而视哩。」正是:

律吕中女伯牙,凤箫楼钟子期。

这日潘用中手舞足蹈,狂荡了一夜。次日早起,那小姐又开窗而望。如此几

日,渐渐相熟,彼此凝望,眉来眼去,好不热闹。连那窗子也像发热的一般不时

开闭。潘用中恨不得生两片翼翅,将身飞到小姐楼上,与他说几句知心话儿,结

为夫妻。果是:

身无彩凤双飞翼,心有灵犀一点通!

如此一月余,彼此都如热锅上的蚂蚁一般。潘用中无计可施,不免虚空模拟,

手势指尖儿事发。一日,一个朋友来访,是彭上舍,在店中闲谈了半日﹔潘用中

胸中甚是郁闷无聊,便拉彭上舍到西湖上游玩散心。那时正值三月艳阳天气,好

生热闹。但见:

青山似画,绿水如蓝。艳杏夭桃,花簇簇堆成锦绣﹔柔枝娇蕊,香馥馥酿就

氤氲。黄莺𪾢睆,紫燕呢喃,柳枝头,湖草岸,奏数部管弦﹔粉蝶低徊,游蜂飞

舞,绿子畔,红花梢,呈满目生意。紫骝马被银鞍宝辔,驮著白面郎君,向万树

丛中,沐月嘶风,不觉光生绮陌﹔飞鱼轩映绣帏珠箔,驾著红颜少妇,走千花影

里,摇珠簇彩,自然云绕《霓裳》。

挟锦瑟瑶等,吹的吹,唱的唱,都是长安游冶子﹔擎金卮玉液,饮的饮,歌

的歌,尽属西湖逐胜人。彩莲舟,彩莼舟,百花舟,百宝舟,载许多名妓,幽幽

雅雅,鱼鳞般绕著湖心亭﹔寻芳楼,寻月楼,两宜楼,两胜楼,列数个歌童,丁

丁冬冬,雁翅样泊在两岸。挨挨挤挤,白公堤直闹到苏公堤,若男若女,若长若

短,接衽而行﹔逐逐烘烘,昭庆寺竟嚷至天竺寺,或老或少,或村或俏,联袂而

走。三百六十历日,人人靠桃花市趁万贯钱回﹔四百五十经商,个个向杏花村饮

三杯酒去。又见那走索的,金鸡独立,鹞子翻身,精奇古怪弄虚头﹔跑马的,四

女呈妖,二仙传道,超腾倏忽装神怪。齐云社翻踢斗巧,角抵社跌扑争奇,雄辩

社喊叫喳呼,云机社般弄躲闪。又有那酬神许愿之辈,口口声声叫大慈大悲观世

音﹔化米乞钱之流,蹼蹼蹡蹡,求善人善女善长者。

话说那潘用中同彭上舍两个在西湖苏堤上游玩多时,忽然有十数乘女轿簇拥

而来,甚是华丽。那时游人如蚁,轿子一时挨挤不开,窄路相逢,潘用中一一看

得明白,恰好就是黄府宝眷。看到第五乘轿子来时,正是楼上这位知音识趣的小

姐。两个各各会心,四目相视,不远尺余。潘用中神魂如失,就口吟一诗道:

谁教窄路恰相逢,脉脉灵犀一点通。

最恨无情芳草路,匿兰含蕙各西东。

那时正值前后左右都是俗人,没有斯文士子在侧,所以潘用中得纵其吟咏,

岂不是天使其便。吟罢,小姐在轿中微微一笑,那轿子也望前去了。潘用中紧跟

一程,却赶不上,只得转来,与彭上舍同行,踽踽凉凉,如有所失。闲步了半日,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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