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十八卷 王有道疑心弃妻子(第2页)
昨夜回来毕竟为何?」月华道:「姑娘,说来好笑。那日天气闷热,我
恐哥哥在家要换衣服,一时便要回家。小使叫轿许久不来,我心焦不过,随
唤船来,满想到城门边上岸走回家罢。船到门头,天色尚早。走进城来,恐
遇亲邻不像体面,不如在亭子上少坐,待天色傍晚回家也不打紧。那时上岸
一进亭子,天雨如注,恰好一个少年撞将进来,见他欲待出去,雨似倾盆,
只得上前施礼。初然我还不慌﹔向后来天黑将起来,十分烦恼,又恐少年轻
薄,急也急得死的﹔向后天晴进节,城门已闭。这番心里跳将起来十分,又
恐那人欲行歹事﹔谁知一个柳下惠,一毫不敢轻薄,他倒走了出去,直至四
更,往做豆腐的人家又去将钱买来茶请我,他把那茶杯至至诚诚放在地下。
后来开了城门,他又送我到门首方去。」淑英道:
「这个人那里人氏?」答道:「问他说住居登云桥。」淑英又问「姓名
可知么?」月华道:「说也可笑。方才睡梦里又在亭子上见一老者,自称本
坊土地,吩咐手下道:「柳生见色不迷,莫大阴骘,快申文书往城隍司去。』」
淑英道:「这样姓柳了。莫非是柳下惠的子孙。」
二人正在相笑,只见孟家一个小使拿了一只皮箱,一个果品肴馔,道:
「亲娘,昨晚正要赶来,到是娘说此时想子到家了,明日早些去罢。故此五
鼓就起来,到得亲娘这里。正要进来,见亲娘和姑娘在此说话。我听见说完
了,方敢进来。」
月华道:「方才这些话你可听得全么?」小使道:「亲娘上岸往亭子里
坐,遇见姓柳的,都记得的。娘道出月十五,娘四十岁。亲娘晓得的。要接
姑娘同去看看戏文。叫我与亲娘先说一声。」淑英道:「原来如此。待我做
一双寿鞋送来。」月华道:
「你往厨下吃了水饭,回去拜上爹娘,不须记挂。」小使应声厨下去了。
月华治妆已毕,著人吩咐些肴果送与丈夫书馆中。
又作一书云﹔「母亲寿日,可先撰了寿文好去裱褙,恐临期误事。」王
有道见书方才记得,道:「也是不免之事。」晚间就回来宿歇,并不知避雨
之事。过了两日,又到书馆坐下。
月华一日见天下雨,触目惊心,做诗一首以记其事。
前宵云雨正掀天,拼赴阳台了宿缘。
深感重生柳下惠,此身幸比玉贞坚。
写罢,放在房里,不曾收拾,却被淑英看见,袖了回房不提。
不期过了两日,又是四月中旬到来。王有道回家,打点贺寿礼物,料理
齐备。一到十五,夫妻二人清早起来,著小使先将寿礼送去。轿子到了,二
人别了淑英上轿。淑英笑道:
「嫂嫂这次不可夜里回来,恐再不能撞著柳下惠了。」王有道听见,心
下生疑:「这话头十分古怪。欲待要说明白了起身,又恐路远。暗想道:「也
罢。回来问妹子便了。」一竟抬到孟家。一进门,有这许多婆婆妈妈事情,
为他家收礼,写回帖子,上帐,忙到上午方才上席,散得已是半夜。在丈人
家歇了。
次日清早,只别了丈人,竟自回了。回家见了淑英,道:
「妹子,昨日何说嫂嫂这次不可夜里回来,恐再不能撞著柳下惠了?这
话怎么说起?」淑英说:「原来哥哥还不知道。就是三月十五夜里避雨回家
这一件事。」有道说:「妹子,嫂嫂不曾与我说来,你可仔细为我言之。」
淑英道:「那日嫂嫂急欲回家,没有轿子,雇船来的。到了门头,天色尚早,
恐撞见熟人,坏了体面,上岸在花园门外亭子上坐。不期雨下得紧,有一男
人也到亭中避雨。嫂嫂急欲进城,雨又不住,城门又闭,不得已,权在亭中。
原来那人是个好人。须臾天晴,他往别处去了。后来五鼓嫂嫂回来,上床去
睡,又梦见往亭子上去,见土地说他见色不迷,申文往城隍司去,道他姓柳,
住在登云桥。」王有道不听这一番话也罢,见说:
怒从心头起,恶向胆边生。
骂道:「不贤淫妇,原来如此无耻。我怎生容得!焉有鳏男寡女共于幽
室,况黑夜之中,不起奸淫的道理?罢了罢了,除非休了,免他一死。」淑
英道:「哥哥,不要差了主意。嫂嫂实不会有此事。不信之时,嫂嫂有诗一
首,现写著心事。」
即时往房里拿了出来,递与哥哥。有道看罢,道:「他在你面上说出心
事,恐你疑心,故意做这等洗心诗儿。你看看『拼赴阳台了宿缘』,还是自
己要他如此,丑露尽矣!不须为他遮盖,我决要休他。」淑英下泪道:「哥
哥不可造次,你改日再问嫂嫂说个明白,便知泾渭。」有道怒吽吽,竟到馆
中去了。
到次日,写了一封书,著家人拿了,送与孟老爹亲手开拆。家人一自拿
到孟家,送与孟鸣时亲手拆开。也不说些别话,只有四句诗,写道:
瓜田李下自生嫌,拼向邮亭一夜眠。
七出之条难漏网,另凭改嫁别无言。
后写「王有道休妻孟月华,某年四月十七日离照」,又画一个花押。鸣
时一看,不知其意。女儿为何有离书?月华流泪不言。张氏道:「就是三月
十五冒雨回去这一节事,不知为何女婿作此薄情之事?」孟鸣时道:「原来
如此。又无瑕玷,何必如此?」道:「儿,你不须愁闷。想历久事明。再冷
落几日,待我与他讲个明白罢了。」正是:
夫妻本是同林鸟,大难来时各自飞。
且说柳生春自从那日回家,埋头窗下。其年正当大比,宗师发牌科考。
县中取了,送在府间,到也取了一名。六月间,又得宗师录取一名科举,意
出望外。从此钻心进场之事。不移时,年场将近。因丧了妻子,无人料理,
止得一房家人媳妇,又不在行,只得自己备下出场之物。到初八日黄昏,正
要进贡院唱名搜简,不想家人天吉一进痧子发起来,业已死了。生春两难之
间,道:「且把他权放在床,待我出场来殡葬他罢。」媳妇只得从命。恰好
到得贡院中,先点杭州府。柳生春初进科场,家中死了天吉,心下慌忙之际,
一块墨已失下了。心慌撩乱。寻了一回,那里追寻?只得回到号房坐下,闷
闷不已,忽见前墨已在面前,心下惊异。天明,题目有了。他初然又难下手,
须臾若有神助,信笔而写,草草完了。到三鼓放出贡院,到家扣门,只见天
吉在床上一骨碌扒将起来开门,惊得妻子喊叫。生春一见天吉,吃了一惊,
道:「你活了么?」天吉道:「小人原不曾死,是在先老相公来唤我进场说,
相公今年三月十五夜不犯女色,土地申文到城隍司,即时上表于玉帝之前。
玉帝即唤杭州夜游神问道果有其事。现今王有道妻子孟月华夫妻离异。玉帝
闻奏,即查乡榜中有海宁孙秀才,前月奸一个寡妇,理当革削,将相公补中
上去,是第七十一名。相公的墨失在明远楼下,是小人寻来与相公的。还有
许多说话。那今科该中的祖宗执红旗进场,上书第几名。插白旗进场,上书
第几名。那出场的是黑旗,先插在举子屋上。
插白旗的都是副榜。余者没有旗的。」生春听罢不犯女色,满心欢喜,
恐文章不得意,又未知怎的。打发了监军。次日往一亩田一访,果然叫做王
有道,妻子名为孟月华。嗟叹几声,「且再处著。」走了回来,刚刚三场已
毕。
那柳生春卷子是张字十一房,落在易一房,是湖广聘来的推官,名唤申
嵩。他逐卷细心认取,恐有遗珠,三复看阅,柳生春卷子早落孙山之外矣。
四百名卷子取得三十六卷。将三十六卷又加意细看,存下二十四卷。仔细穷
研,取定十四卷。正待封送,只见张字十一号一卷是不取的,不知怎生浑在
十四卷内。推官看见吃了一惊,道:「自不小心,怎生把落卷都浑在此间。」
亲手丢在地下,道:「再仔细一看,不要还有差错。」一卷一卷重新看过,
数来又是十五卷。这张字十一号又在里边。想道:「我方才亲丢在地,怎生
又在其间?冥冥之中,必有鬼神展开。」再看,实是难以圈批,不得已,淡
淡加些评语,送到京考房去。然后二、三房未免也要批圈送去。
时后放榜,张字十一号竟中了第七十一名。
王有道也是易一房的门生,中第十一名。那报子往各家报过,未免搜寻
亲戚人家,孟鸣时家报得好不热闹。不知孟月华看见反在房中痛哭怨畅,那
日不回家也去也罢,著甚来由一个夫人送与别人做了。便提毫笔写曰:
新红染袖啼痕溜,忆昔年时奉箕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