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卷 陈御史巧勘金钗钿(第2页)
道:
「哥哥说得是。」梁尚宾道﹔「愚兄还要到东村一个人家,商量一件小事,
回来再得奉陪。」又嘱咐梁妈妈道:「婆子走路辛苦,一发留他过宿,明日去罢。」
妈妈也只道孩儿是个好意,真个把两人都留住了。谁知他是个奸计,只怕婆子回
去时,那边老园公又来相请,露出鲁公子不曾回家的消息,自己不好去打脱冒了。
正是:
欺天行事人难识,立地机关鬼不知。
梁尚宾背却公子,换了一套新衣,悄地出门,迳投城中顾佥事家来。
却说孟夫人是晚教老园公开了园门伺候。看看日落西山,黑影里只见一个后
生,身上穿得齐齐整整,脚儿走得慌慌张张,望著园门欲进不进的。老园公问道:
「郎君可是鲁公子么?」
梁尚宾连忙鞠个躬,应道:「在下正是。因老夫人见召,特地到此。望乞通
报。」老园公慌忙请到亭子中暂住,急急的进去报与夫人。孟夫人就差个管家婆
出来传话,请公子到内室相见。才下得亭子,又有两个丫鬟,提著两碗纱灯来接。
弯弯曲曲,行过多少房子。忽见朱楼画阁,方是内室。孟夫人揭起朱帘,秉烛而
待。那梁尚宾一来是个小家出身,不曾见恁般富贵样子﹔二来是个村郎,不通文
墨﹔三来自知假货,终是怀著鬼胎,意气不甚舒展:上前相见时,跪拜应答,眼
见得礼貌担疏,语言涩滞。孟夫人心下想道:「好怪!全不像宦家子弟。」一念
又想道:「常言『人贫智短。』他恁地贫困,如何怪得他失张失智。」转了第二
个念头,心下愈加可怜起来。
茶罢,夫人吩咐忙排夜饭,就请小姐出来相见。阿秀初时不肯,被母亲逼了
两三次,想至父亲有赖婚之意,万一如此,今宵便是永诀,若得见亲夫一面,死
亦甘心。当下离了绣阁,含羞而出。孟夫人道:「我儿过来见了公子,只行小礼
罢。」假公子朝上连作两个揖。阿秀也福了两福,便要回步。夫人道:
「既是夫妻,何妨同坐?」便教他在自己肩下坐了。假公子两眼只瞧那小姐,
见他生得端丽,骨髓里都发痒起来。这里阿秀只道见了真丈夫,低头无语,满腹
恓惶,只少得哭下一场。
正是:
真假不同,心肠各别。
少顷,饮馔已到,夫人教排做两桌,上面一桌请公子坐,打横一桌,娘儿两
个同坐。夫人道:「今日仓卒奉邀,只欲周旋公子姻事,殊不成礼。休怪,休怪。」
假公子刚刚谢得个「打搅」二字,面皮都急得通红了。席间夫人把女儿守志一事,
略叙一叙。假公子应了一句,缩了半句。夫人也只认他害羞,全不为怪。那假公
子在席上自觉局促,本是能饮的,只推量窄。夫人也不强他。
又坐了一回,夫人吩咐收拾铺陈,在东厢下留公子过夜。
假公子也假意作别要行。夫人道:「彼此至亲,何拘形迹?我母子还有至言
相告。」假公子心中暗喜。只见丫鬟来禀:「东厢内铺设已完,请公子安置。」
假公子作揖谢酒,丫鬟掌灯,送到东厢去了。夫人唤女儿进房,赶去侍婢,开了
箱笼,取出私房银子八十两,又银杯二对,金首饰一十六件,约值百金,一手交
付女儿,说道:「做娘的手中只有这些,你可亲去交与公子,助他行聘完婚之费。」
阿秀道:「羞答答如何好去?」
夫人道:「我儿,礼有经权,事有缓急。如今尴尬之际,不是你亲去嘱咐,
把夫妻之情打动他,他如何肯上紧?穷孩子不知世事,倘或与外人商量,被人哄
诱,把东西一时花了,不枉了做娘的一片用心?那时悔之何及!这东西也要你袖
里藏去,不可露人眼目。」阿秀听了这一番道理,只得依允,便道:
「娘,我怎好自去?」夫人道:「我教管家婆跟你去。」当下唤管家婆到来,
吩咐他:「只等夜深,密地送小姐到东厢,与公子叙话。」又附耳道:「送到时,
你只在门外等候,省得两下碍眼,不好交谈。」管家婆已会其意了。
再说假公子独坐在东厢,明知有个蹊跷缘故,只是不睡。
果然一更之后,管家婆挨门而进,报道:「小姐自来相会。」假公子慌忙迎
接,重新叙礼。有这等事:那假公子在夫人前,一个字也讲不出,及至见了小姐,
偏会温存絮语。这里小姐起初害羞,遮遮掩掩,今番背却夫人,一般也老落起来。
两个你问我答,叙了半晌。阿秀话出衷肠,不觉两泪交流。那假公子也装出捶胸
叹气,揩眼泪、缩鼻涕,许多丑态﹔又假意解劝小姐,抱搂绰趣,尽他受用。管
家婆在房门外听见两个悲泣,连累他也恓惶,堕下几点泪来,谁知一边是真,一
边是假。阿秀在袖中摸出银两首饰,递与假公子,再三嘱咐,自不必说。假公子
收过了,便一手抱住小姐,把灯儿吹灭,苦要求欢。阿秀怕声张起来,被丫鬟们
听见了,坏了大事,只得勉从。有人作《如梦令》词云:
可惜名花一朵,绣幕深闺藏护。不遇探花郎,陡被狂蜂残破。错误、错误,
怨杀东风吩咐。
常言「事不三思,终有后悔」。孟夫人要私赠公子,玉成亲事,这是锦片的
一团美意,也是天大的一桩事情,如何不教老园公亲见公子一面?及至假公子到
来,只合当面嘱咐一番,把东西赠他,再教老园公送他回去,看个下落,万无一
失。千不合,万不合,教女儿出来相见,又教女儿自到东厢叙话,这分明放一条
方便路与他,如何不做出事来!莫说是假的,就是真的也使不得,枉做了一世牵
攀的话柄。这也算做姑息之爱,反害了女儿的终身。
闲话休题。且说假公子得了便宜,放松那小姐去了。五鼓时,夫人教丫鬟催
促起身梳洗,用些茶汤点心之类,又嘱咐道:「拙夫不久便回,贤婿早做准备,
休得怠慢。」假公子别了夫人,出了后花园门,一头走,一头想道:「我白白里
骗了一个宦家闺女,又得了许多财帛,不曾露出马脚,万分侥幸。只是今日鲁家
又来,不为全美。听得说顾佥事不久便回,我如今再耽搁他一日,待明日才放他
去。若得顾佥事回来,他便不敢去了,这事就十分干净了。」计较已定,走到个
酒店上,自饮三杯,吃饱了肚里,直延挨到午后,方才回家。鲁公子正等得不耐
烦,只为没有衣服,转身不得。姑娘也焦燥起来,教庄家往东村寻取儿子,并无
踪迹。走向媳妇田氏房前问道:
「儿子衣服有么?」田氏道:「他自己检在箱里,不曾留得钥匙。」
原来田氏是东村田贡元的女儿,倒有十分颜色,又且通书达礼。田贡元原是
石成县中有名的一个豪杰,只为一个有司官与他做对头,要下手害他,却是梁尚
宾的父亲与他舅子鲁廉宪说了,廉宪也素闻其名,替他极口分辨,得免其祸。因
感激梁家之恩,把这女儿许他为媳。那田氏像了父亲,也带三分侠气,见丈夫是
个蠢货,又且不干好事,心下每每不悦,开口只叫做「村郎」。以此夫妇两不和
顺,连衣服之类,都是那「村郎」自家收拾,老婆不去管他。
却说姑姪两个正在心焦,只见梁尚宾满脸春色回家。老娘便骂道:「兄弟在
此专等你的衣服,你却在那里噇酒,整夜不归,又没处寻你!」梁尚宾不回娘话,
一迳走到自己房中,把袖里东西都藏过了,才出来对鲁公子道:「偶为小事缠住
身子,耽搁了表弟一日,休怪休怪。今日天色又晚了,明日回宅罢。」老娘又骂
道:「你只顾把件衣服借与做兄弟的,等他自己干正务,管他今日明日!」鲁公
子道:「不但衣服,连鞋袜都要告借。」梁尚宾道:「有一双青缎子鞋,在间壁
皮匠家上底。今晚催来,明日早上穿去。」鲁公子没奈何,只得又住了一宿。到
明朝,梁尚宾只推头疼,又睡到日高三丈,早饭都吃过了,方才起身,把道袍、
鞋袜慢慢的逐件搬将出来,无非要迟延时刻,等顾佥事回家。鲁公子不敢就穿,
又借个包袱儿包好,付与老婆子拿了。姑娘收拾一包白米,和些瓜菜之类,唤个
庄客送公子回去。又嘱咐道:「若亲事就绪,可来回复我一声,省得我牵挂。」
鲁公子作揖转身。梁尚宾相送一步,又说道:「兄弟,你此去须要仔细,不知他
意儿好歹,真假如何。依我说,不如只往前门,硬挺著身子进去。怕不是他亲女
婿,赶你出来!又且他家差老园公请你,有凭有据,须不是你自轻自贱。他有好
意,自然相请﹔若是翻转脸来,你拼得与他诉落一场,也教街坊上人晓得。倘到