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二卷 金明池吴清逢爱爱(第2页)
们。奴家思想前生有缘,幸得相遇。如今搬在城里一个曲巷小楼,且是潇洒。尚
不弃嫌,屈尊一顾。」
三人下马齐行。瞬息之间,便到一个去处。入得门来,但见:
小楼连苑,斗帐藏春。低簷浅映红帘,曲阁遥开锦帐。半明半暗,人居掩映
之中,万绿万红,春满风光之内。
上得楼儿,那女儿便叫:「迎儿,安排酒来,与三个姐夫贺喜。」无移时,
酒到痛饮。那女儿所事熟滑,唱一个娇滴滴的曲儿,舞一个妖媚媚的破儿,搊一
个紧飕飕的筝儿,道一个甜甜嫩嫩的千岁儿。那弟兄两个饮散,相别去了。吴小
员外回身转手,搭定女儿香肩,搂定女儿细腰,捏定女儿纤手,醉眼乜斜,只道
楼儿便是 上,火急做了一班半点儿事。端的是:
春衫脱下,绣被铺开。酥胸露一朵雪梅,纤足启两弯新月。未开桃蕊,怎禁
他浪蝶深偷﹔半折花心,忍不住狂蜂恣彩。潜然粉汗,微喘相偎。
睡到天明,起来梳洗,吃些早饭,两口儿絮絮叨叨,不肯放手。吴小员外焚
香设誓,啮臂为盟。那女儿方才掩著脸,笑了进去。
吴小员外自一路闷闷回家,爹妈见了,道:「我儿,昨夜宿于何处?教我一
夜不睡,乱梦颠倒。」小员外道:「告爹妈,儿为两个朋友是皇亲国戚,要我陪
宿,不免依他。」爹妈见说是皇亲,又曾来望,便不疑他。谁想情之所钟,解释
不得。有诗为证:
铲平荆棘盖楼台,楼上笙歌鼎沸开。
欢笑未终离别起,从前荆棘又生来。
那小员外与女儿两情厮投,好说得著。可知哩,笋芽儿般后生,遇著花朵儿
女娘,又是芳春时候,正是:
佳人窈窕当春色,才子风流正少年。
小员外只为情牵意惹,不隔两日,少不得去伴女儿一宵。
只一件,但见女儿时,自家觉得精神百倍,容貌胜常﹔才到家,便颜色憔悴,
形容枯槁,渐渐有如鬼质,看看不似人形,饮食不思,药饵不进。
父母见儿如此,父子情深,顾不得朋友之道,也顾不得皇亲国戚,便去请赵
公子兄弟二人来,告道:「不知二兄日前带我豚儿,何处非为?今已害得病深,
若是医得好,一句也不敢言,万一有些不测,不免击鼓诉冤,那时也怪老汉不得!」
那兄弟二人听罢,切切偶语:「我们虽是金枝玉叶,争奈法度极严,若子弟
贤的,一般如凡人叙用,若有些争差的,罪责却也不小。万一被这老子告发时,
毕竟于我不利。」疾忙回言:
「丈人,贤嗣之疾,本不由我弟兄。」遂将金明酒店上遇见花枝般多情女儿,
始末叙了一遍。老儿大惊,道:「如此说,我儿著鬼了!二位有何良计可以相救?」
二人道:「有个皇甫真人,他有割妖符剑,除非请他来施设,退了这邪鬼,方保
无恙。」老儿拜谢道:「全在二位身上。」二人回身就去。却是:
青龙共白虎同行,吉凶事全然未保。
两个上了路,远远到一山中,白云深处,见一茅庵:
黄茅盖屋,白石垒墙。阴阴松暝鹤飞回,小小池晴龟出曝。翠柳碧梧夹路,
玄猿白鹤迎门。
顷刻间庵里走出个道童来,道:「二位莫不是寻师父救人么?」二人道:「便
是,相烦通报则个。」道童道:「若是别患,俺师父不去,只割情欲之妖。却为
甚的?情能生人,亦能死人。生是道家之心,死是道家之忌。」二人道:「正要
割情欲之妖,救人之死。」小童急去,请出皇甫真人。真人见道童已说过了,「吾
可一去。」迤逶同到吴员外家。才到门首,便道:
「这家被妖气罩定,却有生气相临。」却好小员外出见,真人吃了一惊,道:
「鬼气深了!九死一生,只有一路可救。」惊得老夫妻都来跪告真人:「俯垂法
术,救俺一家性命!」真人道:「你依吾说,急往西方三百里外避之。若到所在,
这鬼必然先到。倘若满了一百二十日,这鬼不去,员外拚著一命,不可救治矣。」
员外应允。备素斋,请皇甫真人斋罢,相别自去。
老员外速教收拾担仗,往西京河南府去避死。正是:
曾观前定录,生死不由人。
小员外请两个赵公子相伴同行。沿路去时,由你登山涉岭,过涧渡桥,闲中
闹处,有伴无人,但小员外吃食,女儿在旁供菜﹔员外临睡,女儿在傍解衣﹔若
员外登厕,女儿拿著衣服。处处莫避,在在难离。不觉在洛阳几日,忽然一日屈
指算时,却一百二十日。如何是好?那两个赵公子和从人守著小员外,请到酒楼
散闷,又愁又怕,都搁不住泪汪汪地。
又怕小员外看见,急急拭了。小员外目睁口呆,罔知所措。
正低了头倚著栏杆,恰好皇甫真人骑个驴儿过来。赵公子看见了,慌忙下楼,
当街拜下,扯住真人,求其救度。吴清从人都一齐跪下拜求。真人便就酒楼上结
起法坛,焚香步罡,口中念念有词。行持了毕,把一口宝剑,递与小员外道:
「员外本当今日死。且将这剑去,到晚紧闭了门。黄昏之际,定来敲门,休
问是谁,速把剑斩之。若是有幸,斩得那鬼,员外便活,若不幸误伤了人,员外
只得纳死。总然一死,还有可脱之理。」吩咐罢,真人自骑驴去了。
小员外得了剑,巴到晚间,闭了门。渐次黄昏,只听得剥啄之声。员外不露
声息,悄然开门,便把剑斲下,觉得随手倒地。员外又惊又喜,心窝里突突地跳。
连叫:「快点灯来!」
众人点灯来照,连店主人都来看。不看犹可,看时,众人都吃了一惊:
分开八片顶阳骨,倾下半桶冰雪水。
店主人认得砍倒的尸首,却是店里奔走的小厮阿寿,十五岁了,因往街上登
东,关在门外,故此敲门,恰好被剑砍坏了。
当时店中嚷动,地方来,见了人命事,便将小员外缚了。
两个赵公子也被缚了。等待来朝,将一行人解到河南府。大尹听得是杀人公
事,看了辞状,即送狱司勘问。吴清将皇甫真人斩妖事,备细说了。狱司道:「这
是荒唐之言。见在杀死小厮,真正人命,如何抵释!」喝教手下用刑。却得跟随
小员外的,在衙门中使透了银子。狱卒禀道:「吴清久病未痊,受刑不起。那两
个宗室,只是干连小犯。」狱官借水推船,权把吴清收监,候病痊再审,二赵取
保在外。一面著地方将棺木安放尸首,听候堂上吊验,斩妖剑作凶器驻库。
却说吴小员外是夜在狱中垂泪叹道:「爹娘只生得我一人,从小寸步不离,
何期今日死于他乡!早知左右是死,背井离乡,著甚么来!」又叹道:「小娘子
呵,只道生前相爱,谁知死后缠绵,恩变成仇,害得我骨肉分离,死无葬身之地,
我好苦也!我好恨也!」嗟怨了半夜,不觉睡去。梦见那花枝般多情的女儿,妖
妖娆娆,走近前来,深深道个万福道:「小员外休得怅恨奴家。奴自身亡之后,
感太元夫人空中经过,怜奴无罪早夭,授以太阴炼形之术,以此元形不损,且得
游行世上。感员外隔年垂念,因而冒耻相从﹔亦是前缘宿分,合有一百二十日夫
妻,今已完满,奴自当去。前夜特来奉别,不意员外起其恶意,将剑砍奴,今日
受一夜牢狱之苦,以此相报。阿寿小厮,自在东门外古墓之中,只教官府复验尸
首,便得脱罪。奴又与上元夫人,求得玉雪丹二粒,员外试服一粒,管取百病消
除,元神复旧,又一粒员外谨藏之,他日成就员外一段佳姻,以报一百二十日夫
妻之恩。」说罢,出药二粒,如鸡豆般,其色正红,分明两粒火珠。那女儿将一
粒纳于小员外袖内,一粒纳于口中,叫声:「奴去也,还乡之日,千万到奴家荒
坟一顾,也表员外不忘故旧之情!」小员外再欲叩问详细,忽闻钟声聒耳,惊醒
将来。口中觉有异香,腹里一似火团展转,汗流如雨。巴到天明,汗止,身子顿
觉健旺。摸摸袖内,一粒金丹尚在,宛如梦中所见。
小员外隐下余情,只将女鬼托梦,说阿寿小厮见在,请复验尸首,便知真假。
狱司禀过大尹,开棺检视,原来是旧笤帚一把,并无他物。寻到东门外古墓,那
阿寿小厮如醉梦相似,睡于破石椁之内。众人把姜汤灌醒,问他如何到此,那小
厮一毫不知。狱司带那小厮并笤帚,到大尹面前,教店主人来认,实是阿寿未死,
方知女鬼的做作。大尹即将众人赶出。皇甫真人已知斩妖剑不灵,自去入山修道
去了。二赵接得吴小员外,连称恭喜。酒店主人也来谢罪。三人别了主人家,领