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一卷 众名姬春风吊柳七(第2页)
刘二员外心生一计,嘱付舟人,教他乘月仙夜渡,移至无人之处,强奸
了他,取个执证回话,自有重赏。舟人贪了赏赐,果然乘月仙下船,远远撑
去。月仙见不是路,喝他住舡。那舟人那里肯依?直摇到芦花深处,僻静所
在,将船泊了,走入船舱,把月仙抱住,逼著定要云雨。月仙自料难以脱身,
不得已而从之。云收雨散,月仙惆怅,吟诗一首:
自恨身为妓,遭污不敢言。
羞归明月渡,懒上载花船。
是夜,月仙仍到黄秀才馆中住宿,却不敢声告诉,至晓回家。其舟人记
了这四句诗,回复刘二员外。员外将一锭银子赏了,舟人去了,便差人邀请
月仙家中侑酒。酒到半酣,又去调戏月仙,月仙仍旧推阻。刘二员外取出一
把扇子来,扇上有诗四句,教月仙诵之。月仙大惊,原来却是舟中所吟四句,
当下顿口无言。刘二员外道:「此处牙 锦被,强似芦花明月,小娘子勿再
推托。」月仙满面羞惭,安身无地,只得从了刘二员外之命。以后刘二员外
日逐在他家占住,不容黄秀才相处。
自古道:「小娘爱俏,鸨儿爱钞。」黄秀才虽然儒雅,怎比得刘二员外
有钱有钞?虽然中了鸨儿之意,月仙心下只想著黄秀才,以此闷闷不乐。今
番被县宰盘问不过,只得将情诉与。柳耆卿是风流首领,听得此语,好生怜
悯。当日就唤老鸨过来,将钱八十千付作身价,替月仙除了乐籍。一面请黄
秀才相见,亲领月仙回去,成其夫妇。黄秀才与周月仙拜谢不尽。正是:
风月客怜风月客,有情人遇有情人。
柳耆卿在余杭三年,任满还京。想起谢玉英之约,便道再到江州。原来
谢玉英初别耆卿,果然杜门绝客。过了一年之后,不见耆卿通问,未免风愁
月恨﹔更兼日用之需,无从进益,日逐车马填门,回他不脱﹔想著五夜夫妻,
未知所言真假,又有闲汉从中撺掇,不免又随风倒舵,依前接客。有个新安
大贾孙员外,颇有文雅,与他相处年余,费过千金。耆卿到玉英家询问,正
值孙员外邀玉英同往湖口看船去了。耆卿到不遇,知玉英负约,怏怏不乐,
乃取花笺一幅,制词名《击梧桐》。词云:
香靥深深,姿姿媚媚,雅格奇容与天。自识伊来便好看承,会得妖娆心
素。临岐再约同欢,定是都把平生相许。又恐恩情易破难成,未免千般恩虑。
近日重来,空房而已,苦没忉忉言语。便认得听人教当,拟把前言轻负。
见说兰台宋玉,多才多艺善词赋。试与问朝朝暮暮,行云何处去?
后写:「东京柳永访玉卿不遇漫题。」耆卿写毕,念了一遍,将词笺贴
于壁上,拂袖而出。回到东京,屡有人举荐,升为屯田员外郎之职。东京这
班名姬,依旧来往。耆卿所支俸钱,及一应求诗求词馈送下来的东西,都在
妓家销化。
一日,正在徐冬冬家积翠楼戏耍,宰相吕夷简差堂吏传命,直寻将来,
说道:「吕相公六十庭辰,家妓无新歌上寿,特求员外一阕,幸即挥毫,以
便演习。蜀锦二端,吴绫四端,聊充润笔之敬,优乞俯纳。」耆卿允了,留
堂吏在楼下酒饭,问徐冬冬有好纸否。徐冬冬在箧中,取出两幅芙蓉笺纸放
于案上。耆卿磨得墨浓,蘸得笔饱,拂开一幅笺纸,不打草儿,写下《千秋
岁》一阕云:
泰阶平了,又见三台耀。烽火静,搀枪扫。朝堂耆硕辅,樽俎英雄表。
福无艾,山河带砺人难老。
渭水当年钓,晚应飞熊兆﹔同一吕,今偏早。乌纱头未白,笑把金樽倒。
人争羡,二十四遍中书考。
耆卿一笔写完,还剩下芙蓉笺一纸,余兴未尽,后写《西江月》一调,
云:
腹内胎生异锦,笔端舌喷长江。纵教匹绢字难偿,不屑与人称量。我不
求人富贵,人须求我文章。
风流才子占词场,真是白衣卿相。
耆卿写毕,放在桌上。
恰好陈师师家差个侍儿来请,说道:「有下路新到一个美人,不言姓名,
自述特慕员外,不远千里而来,今在寒家奉候,乞即降临。」耆卿忙把诗词
装入封套,打发堂吏,动身去了,自己随后往陈师师家来。一见了那美人,
吃了一惊。那美人是谁?正是:
著意寻不见,有时还自来。
那美人正是江州谢玉英。他从湖口看舡回来,见了壁上这只《击梧桐》
词,再三讽咏,想著耆卿果是有情之人,不负前约,自觉惭愧。瞒了孙员外,
收拾家私,雇了船只,一迳到东京来,问柳七官人。闻知他在陈师师家往来
极厚,特拜望师师,求其引见耆卿。当时分明是断花再接,缺月重圆,不胜
之喜。陈师师问其详细,便留谢玉英同住。玉英怕不稳便,商量割东边院子
另住。自到东京,从不见客,只与耆卿相处,如夫妇一般。耆卿若往别妓家
去,也不阻挡,甚有贤达之称。
话分两头。再说耆卿匆忙中,将所作寿词封付堂吏,谁知忙中多有错,
一时失于点检,两幅词笺都封了去。吕丞相拆开封套,先读了《千秋岁》调,
倒也欢喜。又见《西江月》调,少不得也念一遍,念到「纵教匹绢字难偿,
不屑与人称量」,笑道:「当初裴晋公修福光寺,求文于皇甫湜,湜每字索
绢三匹。此子嫌吾酬仪太薄耳。」又念到「我不求人富贵,人须求我文章」,
大怒道:「小子轻薄,我何求汝耶?」从此衔恨在心。柳耆卿却是疏散的人,
写过词,丢在一边了,那里还放在心上。
又过了数日,正值翰林员缺,吏部开荐柳永名字。仁宗曾见他增定大晟
乐府,亦慕其才,问宰相吕夷简道:「朕欲用柳永为翰林,卿可识此人否?」
吕夷简奏道:「此人虽有词华,然恃才高傲,全不以功名为念。见任屯田员
外,日夜留连妓馆,大失官箴。若重用之,恐士习由此而变。」遂把耆卿所
作《西江月》词诵了一遍。仁宗皇帝点头。早有知谏院官打听得吕丞相衔恨
柳永,欲得逢迎其意,连章参劾。仁宗御笔批著四句道:
柳永不求富贵,谁将富贵求之?
任作白衣卿相,风前月下填词。
柳耆卿见罢了官职,大笑道:「当今做官的,都是不识字之辈,怎容得
我才子出头?」因改名「柳三变」,人都不会其意。柳七官人自解说道:「我
少年读书,无所不窥,本求一举成名,与朝家出力。因屡次不第,牢骚失意,
变为词人,以文彩自见,使名留后世足矣。何期被荐,顶冠束带,变为官人。
然浮沉下僚,终非所好,今奉旨放落,行且逍遥自在,变为仙人。」从此益
放旷不检,以妓为家,将一个手板上写道:
「奉圣旨填词柳三变。」欲到某妓家,先将此手板送去,这一家便整备
酒肴,伺候过宿。次日,再要到某家,亦复如此。凡所作小词,落款书名处,
亦写「奉圣旨填词」五字,人无有不笑之者。如此数年。
一日,在赵香香家,偶然昼寝,梦见一黄衣吏从天而下,说道:「奉玉
帝敕旨,《霓裳羽衣曲》已旧,欲易新声,特借重仙笔,即刻便往。」柳七
官人醒来,便讨香汤沐浴,对赵香香道:「适蒙上帝见召,我将去矣。各家
姊妹可寄一信,不能候之相见也。」言毕,瞑目而坐。香香视之,已死矣。
慌忙报知谢玉英,玉英一步一跌的哭将来。陈师师、徐冬冬两个行首,一时
都到。又有几家曾往来的,闻知此信,也都来赵家。
原来柳七官人,虽做两任官职,毫无家计。谢玉英虽说跟随他终身,到
带著一家一火前来,并不费他分毫之事。今日送终时节,谢玉英便是他亲妻
一般。这几个行首,便是他亲人一般。当时陈师师为首,敛取众妓家财帛,
制买衣衾棺椁,就在赵家殡殓。谢玉英衰绖做个主丧,其他三个的行首,都
聚在一处,带孝守幕。一面在乐游原上,买一块隙地起坟,择日安葬。坟上
竖个小碑,照依他手板上写的,增添两字,刻云:「奉圣旨填词柳三变之墓。」
出殡之日,官僚中也有相识的,前来送葬。只见一片缟素,满城妓家无一人
不到,哀声震地。那送葬的官僚,自觉惭愧,掩面而返。
不逾两月,谢玉英过哀,得病亦死,附葬于柳墓之旁。亦见玉英贞节,
妓家难得,不在话下。
自葬后,每年清明左右,春风骀荡,诸名姬不约而同,各备祭礼,往柳
七官人坟上,挂纸钱拜扫,唤做「吊柳七」,又唤做「上风流冢」。未曾「吊
柳七」、「上风流冢」者,不敢到乐游原上踏青。后来成了个风俗,直到高
宗南渡之后,此风方止。后人有诗题柳墓云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