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八卷 唐玄宗恩赐纩衣缘(第2页)
教宫娥取过白练,「推去勒死了。」唬得姚夫人魂不附体,叫道:「陛下救命!」
玄宗答道:「娘娘发怒,教我也没奈何,是朕害了你也!」众宫娥道:「适来好
快活,如今且说些苦去。」推至阁外,将白练向项下便扣。姚夫人叫声:「我好
苦也!」将身一闪,一个脚错,跌翻在地。霎后惊觉,却是一梦,满身冷汗,心
头还跳一个不止。原来思怨之报,隐几而卧,遂做了这个痴梦。及至醒来,但见
灯烛荧煌,泪痕满袖,却又恨道:「杨妃你好狠心也!便是梦中这点恩爱,尚不
容人沾染,怎不教人恨著你?」此时愁情万种,无聊无赖,只得收拾安息。及就
枕衾,反不成眠,正合著古人宫怨诗云:
日暮裁缝歇,深嫌气力微。
才能收箧笥,懒起下帘帷。
怨坐空燃烛,愁眠不解衣。
昨来频梦见,天子莫应知。
到次日,尚兀自痴痴呆坐,有心寻梦,无意拈针,连茶饭也都荒废了。过了
几日,高力士传旨催索,勉强趱完。却又思量:「我便千针万线做这征衣,知道
付与谁人?」又道:
「我今深居宫内,这军士远戍边庭,相去悬绝,有甚相干?我却做这衣与他
穿著,岂不也是缘分!」又想道:「不知穿我这衣服的那人,还是何处人氏,又
不知是个后生,是个中年,怎生见得他一面也好。」又转过一念道:「我好痴也!
见今官家日逐相随,也无缘亲傍,却想要见千里外不知姓名的军士,可不是个春
梦!」又想道:「我今闲思闲闷,总是徒然,不若题诗一首,藏于衣内,使那人
见之,与他结个后世姻缘,有何不可?」遂取过一幅彩鸾笺,拈起笔来写道:
沙场征戍客,寒苦若为眠。
战袍经手制,知落阿谁边?
留意多添线,含情更著绵。
今生已过也,愿结后生缘。
题罢,把来折做一个方胜,又向头上拔下一股金钗,取出一方小蜀锦,包做
一处,对天祷告道:「天,天,可怜我姚氏今世孤单,老死掖庭。但愿后世得嫁
这受衣军士,也便趁心足意了。」祝罢,向空插烛也似拜了几拜,将来缝在衣领
之内。整顿停当,恰好高力士来取,把笔标下「第三十六阁象管姚夫人造」,教
小内宫捧著去了。自此姚夫人在宫朝思暮怨,短叹长吁,日渐恹恹瘦损,害下个
不明不白,没影相思症候。
各宫女伴都来相问,夫人心事怎好说得?惟默默吁气而已。诗云:
冷落长门思悄然,羊车无望意如燃。
心头有恨难相诉,搔首长吁但恨天。
不提姚夫人在宫害病,且说高力士催趱完了这三千纩衣,奏呈玄宗。玄宗遣
金吾左卫上将军陈元礼起夫监送。迤逦直至潼关,镇守节度使哥舒翰远远来迎,
至帅府开读诏书,各军俱望阙谢恩。哥舒翰令军政司给散战袍,就请天使在后堂
筵宴。且说有个军人,名唤王好勇,领了战袄,回到营中。把来穿起,只觉脖项
上有些刺搠,连忙脱下,看时并不见引起甚的,重复穿起,那颈项上又连搠几下。
王好勇叫道:「好作怪!这衣服上有鬼,我没福气用它。」脱下来撇在半边,惊
动行伍中走来相问。王好勇说出这个缘故,有的不信,把来穿著一过,一般如此。
有的疑是遗下针线在内,将手去揿,却不揿不著甚的,也不刺搠著手掌。内中有
一人说:「待我试穿著,看道何如?」这人姓甚名谁?这人姓李名光普,闻喜人
氏,年纪二十四五,向投在哥舒翰帐下,戍守潼关,生得人材出众,相貌魁伟,
弓马熟娴,武艺精通,是一个未侵女色的儿郎,能征善战壮士。当下取过这件衣
服,且不就穿,仔细把来一觑,见上面写著「第三十六阁象管姚夫人造」,那针
线做得十分精细,绵也分外加厚,心里先有三分欢喜。遂卸下身上袄子,将来穿
起,恰像量著他身子做的,也不长,也不短,颈又不刺搠,众人多称奇异道:「这
件衣服,莫非合该是你穿的么?」王好勇便道:「李家哥,我和你兑换了罢。」
李光普因爱这件袄子趁身,已是情愿,故意说道:「须贴我些东西,才与你兑换。」
王好勇道:「一般的衣服,怎要我吃亏?」李光普道:「你的因穿得不稳,已是
弃下了,如今换我这件不刺搠的,就贴了我,也还是你便宜。」众人道:「果然
王家哥贴东西换了,还有便宜。」王好勇只是不肯,李光普又戏言道:「也罢,
我也不要入已,就沽一壶,请众位吃个合事酒,如何?」众人道:「作成我众弟
兄吃三杯,一发妙!王家哥快取出钞来。王好勇被众人打诨,料脱白不得,摸出
钱把银子道:「我只出得这些,但凭入己也得,买酒吃也得。」众人嫌少,还要
他增些。
李光普道:「我不过取笑,难道真个独教王家哥坏钞?待我出些,打下平壶
罢。」也遂取出钱把银子。众人都来吃他公道,随把袄子换了,沽了两角酒,并
些案酒之物,大家吃了一回,各归本营。原来李光普酒量不济,吃了几杯觉得面
红耳热,回到营中存坐不住,倒头去睡。不想势头猛了些,那脖项上著实地锥了
一下,惊得光普直跳起来,心里奇怪,静坐思想。一则是他性灵机巧,二则是缘
分到来,料道领中必然有物,即卸下来,细细检看。只见衣领上,丝缕中,露出
针头大一点金脚,光普取过一把小刀,拆开看时,原来绵中裹著一个蜀锦包儿,
里面包著一股凤穿牡丹的金钗,一个方胜。看那钗子,造得好生精巧,暗暗喝彩
道:「我光普生长贫贱,何曾看见这样好东西!」想了一回,才把方胜展开,乃
是一幅彩鸾笺,上面有一首诗句。光普原粗通文理,看了诗中之意,笑道:
「这女子好痴心也!」你虽有心题这诗句,如何便能结得后世姻缘?」仍将
袄子穿好,又把笺钗来细细展玩。看那字迹,端楷可爱,却又叹息道:「可惜这
女子有些妙才,却幽团深宫。
我光普有一身武艺,埋没风尘。若朝廷肯布旷荡之恩,将这女子赐与我为妻,
成就了怨女旷夫,也是圣朝一桩仁政,我光普在边塞,也情愿赤心报效。」又想
道:「这事关宫闱,后日倘或露出来,须连累我,不如先去禀知主帅。」又想道:
「这女子自家心事无他人知得,我若把来发觉,不但负他这点美情,却又害
了他性命。不如藏好了,倒也泯然无迹。」方欲藏过,忽地背后有人将肢膊一攀,
叫道:「李大哥看甚么?」李光普急切收藏不迭,回头看时,却是同伍的军人。
那人道:
「不要著忙,我已见之久矣,可借我看个仔细?」光普被他说破,只得递与。
那人把钗子看了又看,不忍释手,只叫:好东西,好造化!」光普恐怕被人撞见,
讨过来仍旧包好,藏在身边,叮嘱那人道:「此事关系不小,只可你知我知,莫
要泄漏。」那人满口应承说:「不消嘱咐,我自理会得。」谁知是个乌鸦嘴,耐
不住口,随地去报新闻,顷刻就嚷遍了满营。有那痴心的,悄地也拆开衣领来看,
可不是癞蛤蟆想天鹅肉吃!
王好勇听见有一股金钗,动了火,懊悔道:「好晦气!口内食倒让与别人受
用,如今与他歪厮缠,仍要换回。就凭众人酌中处,好道也各分一半。」算计停
当,走来对李光普道:「家哥,我想这袄子是军政司分给的。必定摘著字号。倘
后日查点,号数不对,只道有甚情弊,你我都不干净,不如依旧换转罢。」光普
知其来意,笑了一笑答道:「这也使得。」王好勇道:「不要笑,那衣领内东西,
也要还我的。」李光普道:「可是你藏在里边的吗?」王好勇道:「虽非我所藏,
原是这袄子内之物,如今转换,自然一并归还。」李光普指著道:「你这歪人,
好不欺心!你即晓得有东西在内,就不该与我换了。」
两下你一言,我一句,争论不止,众人齐说王好勇不是,道:
「王家哥一言即出,驷马难追。起初是你要与他换,纵有东西,也是李家哥
造化,怎好要得他的?」把李光普推过一边道:
「你莫与他一般见识。」王好勇钗子又要不得,倒了一场没趣,发起喉急道:
「砖儿能厚,瓦儿能薄,一般都是弟兄,怎的先前兑换时帮著他强要我吃亏,如
今假公道抢白我?我拼做个大家羞,只去报知主帅,追来入官,看道可帮得他不
将出来!」
一头说一头走,竟奔辕门,李光普同众人随后跟上。此时天色将晚,哥舒翰
与天使筵宴未完,不敢惊动,仍各回营。至次日哥舒翰升帐,将士参谒已毕,李