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卷 轻佻女私奔落风尘(第2页)
他,留在书中,反觉不雅。」竟将来扯得粉碎。彩菱在窗外张见,忙去回复。
芳卿已在那边等信,道:「怎么了?」彩菱道:「我在那边等了半日,不见
动静,被我哄道天雨了,他却来收这鞋子,见了诗儿,复到房中,一头走,一头
点头播脑,轻轻的读,读了半日,也在纸上写了几句,后边又将来扯碎了。想是
做姐姐不过,故此扯坏。」芳卿道:「他扯是恼么?」彩菱道:「也不欢喜,也
不恼。」芳卿道:「他若是无情的,一定上手扯坏。
他又这等想看,又和,一定也有些动情。扯坏时,他怕人知道,欲灭形迹了,
还是个有心人。」不知那陆仲含在那边废了好些心,道:「我尝闻得谢老在我面
前说儿子愚蠢,一女聪明,吹弹写作,无所不能。这一定是他做的。诗中词意似
有意于我,但谢老以通家延我,我却淫其女,于心何安?况女子一生之节义,我
一生之行简,皆系于此,岂可苟且!只是我心如铁石,可质神明,但恐此女不喻,
今日诗来,明日字到,或至泄漏,连我也难自白。不若弃此馆而回,可以保全两
下,却又没个明目。」正在摆划不下时,不期这日值谢老被一个大老契往虎丘,
不在家中,那芳卿幸得有这机会,待至初更,著彩菱伴了兄弟,自却明妆艳饰,
迳至书房中来。
走至洞门边,又想道:「他若见拒,如何是好?」便缩住了。又想道:「天
下没有这等胶执的,还去看。」乘著月光到书房门首,轻轻的弹了几弹。那陆仲
含读得高兴,一句长,一句短,一句高,一句低,那里听得?芳卿只得咬著指头
等了一回,又下阶看了回月,不见动静,又弹上几弹,偏又撞他响读时,立了一
个更次,意兴索然。正待回步,忽听得「呀」地一声,开出房来,却是陆仲含出
来解手,遇著芳卿,吃了一惊,定睛一看,好一个女子:
肌如聚雪,鬓若裁云。弯弯翠黛,巫峰两朵入眉头﹔的的明眸,天汉双星来
眼底。乍启口,清香满座﹔半含羞,秀色撩人。白团斜掩赛班姬,翠羽轻投疑汉
女。
仲含道:「那家女子?到此何干?」那芳卿闪了脸,迳往房中一闯。仲含便
急了,道:「我是书馆之中,你一个女流走将来,又是暮夜,教人也说不清,快
去!」芳卿道:「今日原也说不清了。陆郎,我非他人,即主人之女芳卿也。我
自负才貌,常恐陷村人之手,愿得与君备箕帚。前芳心已见于鞋中之词,今值老
父他往,舍弟熟睡,特来一见。」仲含道:
「如此,学生失瞻了。但学生已聘顾氏,不能如教了。」芳卿即泪下道:「妾
何薄命如此?但妾素慕君才貌,形同寝寐,今日一见,后会难期,愿借片时,少
罄款曲,即异日作妾,亦所不惜。」遂牵仲含之衣。仲含道:「父执之女,断无
辱为妾之理。请自尊重,请回。」芳卿道﹔「佳人难得,才子难逢,情之所钟,
正在我辈,郎何恝然?」眉眉吐吐,越把身子挨近来。
陆仲含便作色道:「女郎差矣!『节义』二字不可亏。若使今日妇郎失身,
便是失节。我今日与女郎苟合,便是不义。请问女郎,设使今日私情,明日泄露,
女郎何以对令尊?异日何以对夫婿?那时非逃则死,何苦以一时贻千秋之臭。」
芳卿道:「陆郎,文君相如之事,千古美谈,怎少年风月襟期,作这腐儒酸态?」
仲含道:「宁今日女郎酸我腐我,后日必思吾言。负心这事,断断不为!」遂踏
步走出房外。
芳卿见了,满面羞惭,道:「有这等拘儒,我才貌作不得你的妾?不识好!
不识好!」还望仲含留他,不意仲含藏入花阴去了,只得怏怏而回。一到房中,
和衣睡下,一时想起好羞,怎两不相识,轻易见他?被他拒绝,成何光景?一时
好恼:「天下不只你一个有才貌的,拿甚班儿?」又时自解道:「留得五湖明月
在,不愁无处下金钩,好歹要寻个似他的!」
思量半夜,到天明反睡了去。
彩菱到来,道:「姐姐辛苦!」芳卿道:「撞著呆物,我就回了。」彩菱道:
「姐姐谎我,那个肯呆?」芳卿道:「真是。」
把夜来光景说与他。彩菱道:「有这等不识抬举的。姐姐挨半年,怕不嫁出
个好姐夫?要这等呆物,料也不溜亮的。」芳卿点了点头。
仲含这厢怕芳卿又来缠,托老母抱病,家中无人,不便省亲,要辞馆回家。
谢度城道:「怎令堂一时老病起来?莫不小儿触实,家下伏侍不周?」仲含道:
「并不是,实实是为老母之故。」谢度城见他忠厚,儿子也有光景,甚是恋恋不
释。
问女儿道:「你一向供看他,何如?」芳卿道:「想为馆谷少,一个学生不
住他身子。」谢度城见仲含意坚,只得听他,道:
「先生若可脱身,还到舍下来终其事。」仲含唯唯。
到家,母亲甚是惊讶,道:「你莫不有甚不老成处,做出事回来?」仲含道:
「并没甚事,只为家中母亲独居,甚是悬念,故此回来。」母亲道:「固是你好
意,但你处馆,身去口去,如今反要吃自己的了。」
过几时,谢度城著人送束修,且请赴馆。仲含只在附近僧寺读书。次年闻得
谢老女随人逃走,不知去向,后又闻得谢老检女儿箱中,见有情书一纸,却是在
他家伴读的薄喻义。
谢度城执此告官,此时薄喻义已逃去,家中只一母亲,拖出来见了几次官,
追不出,只得出牌广捕。陆仲含听了,叹息道:「若是我当日有些苟且,若有一
二字脚,今日也不得辨白了。」
荏苒三年,恰当大比。陆仲含遗才进场,到揭晓之夕,他母亲忽然梦见仲含
之父道:「且喜孩儿得中了,他应该下科中式,因有阴德,改在今科,还得联捷。」
母亲觉来,门前报的已是来了。此时仲含尚在金陵,随例饮宴参谒,耽延月余。
这些同年也有在新院耍,也有旧院耍,也有挟了妓女桃叶渡、燕子矶游船的,也
有乘了轿在雨花台、牛首山各处观玩的,他却无事静坐,萧然一室,不改寒儒旧
态。这些同年都笑他。事毕,到家谒母亲、亲友,也去拜谢度城。度城出来相见,
道及:「小儿得先生开导,渐已能文,只是择人不慎,误延轻薄,遂成家门之丑。
若当日先生在此,当不至此。」十分凄怆。
仲含在家中,母亲道及得梦事,仲含道:「我寒儒有甚阴德及人?」十月,
启行北上,谢老父子也来相送。
一路无辞。抵京,与吴县举人陆完、太仓举人姜昂同在东江米巷作寓。两个
扯了陆仲含到前门朝窝内玩耍,仲含道:
「素性怕到花丛。」两个笑了笑,道:「如今你才离家一月,还可奈哩!」
也不强他。两个东撞西撞,撞到一家梁家,先是鸨儿见客,道:「红儿有客!」
只见一个妓者出来,年纪约有十七、八岁,生得丰腻,一口北音。陪吃了茶,问
了乡贯姓字。
须臾,一个妓女送客出来,约有二十模样,生得眉目疏秀,举止轻盈。姜举
人问红儿道:「这是何人?」红儿道:「是我姐姐慧哥,他晓得一口你们苏州乡
谭,琴棋诗写,无件不通。」正说时,慧儿送客已回,向前万福。红儿道:「这
一位太仓姜相公,这位吴县陆相公,都是来会试的。」慧儿道:「在那厢下?」
姜举人道:「就在东江米巷。」慧儿道:「两位相公俱在姑苏,昆山有一位
陆仲含,与陆相公不是同宗么?」姜举人道:「近来,同宗。」陆举人道:「他
与我们同来会试,同寓。慧哥可与有交么?」慧哥觉得容貌惨然,道:「曾见来。」
姜举人道:
「这等,我停会契他同来。」姜举人叫小厮取一两银子与他治酒,两个回到
下处,寻陆仲含时,拜客不在。等了一会来人,姜举人便道:「陆仲含,好个素
性懒入花丛,却日日假拜客名头去打独坐!」陆仲含道:「并不曾打甚独坐。」
陆举人道:
「梁家慧哥托我致意。」仲含道:「并不曾晓得甚梁家慧哥。」姜举人道:
「他却晓得你昆山陆仲含。」仲含道:「这是怪事。」姜举人道:「何怪之有?
离家久,旅邸萧条,便适与一适兴,何访?」陆仲含道:「这原不妨,实是不曾
到娼家去。」正说间,又是一个同年王举人来,听了,把陆仲含肩上拍了拍,道:
「老呆,何妨事?如今同去,若是陆兄果不曾去,姜兄输一东道请陆兄﹔如
果是旧相与,陆兄输一个东道请姜兄,何如?」
姜举人连道:「使得,使得!」陆仲含道:「这一定你们要激我到娼家去了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