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四卷 高秀才仗义得二贞(第2页)
翼,盛总兵抵死相杀,燕兵不能攻入﹔复冲中军,被铁尚书指挥两翼,环绕
过来,成祖被围数重。铁尚书传令:「拿得燕王有重赏!」众军尽皆奋勇砍
杀。北将指挥张玉力护成祖左右突围,身带数十箭,刀枪砍伤数指,身死阵
中,真是尸横遍野,血流成河。燕兵退回北平。
三月,又在夹河大战。盛总兵督领众将庄得等戮力杀死了燕将谭渊,军
声大振。不料角战之时,自辰至未,胜负未定,忽然风起东北,飞沙走石,
尘埃涨天。南兵逆风,咫尺不辨,立身不住。北兵却乘风大呼纵击,盛总兵
与铁尚书俱不能抵敌,退保德州。后来北兵深入,盛总兵又回兵徐州战守。
铁尚书虽在济南飞书各将士,要攻北平,要截他粮草,并没一人来应他。迳
至金川失守,天下都归了成祖。当时文武都各归附,铁尚书还要固守济南,
以图兴复,争奈人心渐已涣散,铁尚书全家反被这些贪功的拿解进京。
高秀才此时知道,道:「铁公为国戮力最深,触怒已极,毕竟全家不免,
须得委曲救全得一个子嗣,也不负他平日常识我一场。」弃了家,扮做逃难
穷民,先到淮安地方,在驿中得他几个钱,与他做失。等了十来日,只见铁
尚书全家已来,他也不敢露面,只暗中将他小公子认定。夜间巡逻时,在后
边放上一把火,趁人嚷乱时,领了他十二岁小公子去了。这边救灭火,查点
人时,却不见了这个小孩子。大家道:「想是烧死了。」去寻时,又不见骨
殖。有的又解说道:「骨头嫩,想是烧化了。」铁尚书道:「左右也是死数,
不必寻他。」这两位小姐也便哭泣一场。管解的就朦胧说:「中途烧死」,
只将铁尚书父母并长子、二女一行解京。
却说高秀才把这公子抱了便跑走了,这公子不知甚事,只见走了六七里,
到一个旷野之地,放下道:「铁公子,我便是高贤宁,是你令尊门生。你父
亲被拿至京,必然不免,还恐延及公子。我所以私自领你逃走,延你铁家一
脉。」铁公子道:
「这虽是你好情,但我如今虽生,向何处投奔?不若与父亲、姐姐死做
一处倒好。」高秀才道:「不是这样说。如今你去同死,也不见你的孝处,
何如苟全性命,不绝你家宗嗣,也时常把一碗羹饭祭祖宗、父母,使铁家有
后,岂不是好?」铁公子哭了一场,两个同行,认做兄弟。公子道:「哥哥,
我虽亏你苟全,但不知我父亲,祖父母、兄姐此去何如,怎得一消息?」高
秀才道:「我意原盗了你出来,次后便到京看你父亲。
因一时要得一个安顿你身子人家,急切没有,故未得去。」公子道:「这
却何难!就这边有人家,我便在他家佣工,你自可脱身去了。」高秀才道:
「只是你怎吃得这苦?」两个计议,就在山阳地方寻一个人家。行来行去,
天晚来到一所村庄。
朗朗数株榆柳,疏疏几棵桑麻。低低小屋两三间,半瓦半茅﹔矮矮土墙
四五尺,不泥不粉。两扇柴门扃落日,一声村犬吠黄昏。
两个正待望门借宿,只见「呀」一声门响,里面走出一个老人家,手里
拿著一把瓦壶儿,待要村中沽酒的。高秀才不免上前相唤一声道:「老人家
拜揖!小人兄弟是山东人,因北兵来,有几间破屋儿都被烧毁,家都被掳掠
去了,只剩得个兄弟,要往南京去投亲。天晚,求在这厢胡乱借宿一宵。」
只见那个老人道:「可怜,是个异乡逃难的人。只是南京又打破了,怕
没我你亲戚处哩!」高秀才道:「正是。只是家已破了,回不得了,且方便
寻个所在,寄下这兄弟,自己单身去看一看再处。」老人道:「家下无人,
只有一个儿子佥去从军,在峨眉山大战死了。如今只一个老妻,一个小女儿,
做不出好饭来吃。若要借宿,谁顶著房儿走?便在里面宿一宵。」
两个到了里面,坐了半晌,只见那老儿回来,就暖了那瓶酒,拿了两碟
腌葱、腌萝卜放在桌上,也就来同坐了。两边闲说,各道了姓名。这老子姓
金,名贤。高秀才道:「且喜小人也姓金,叫做金宁,这兄弟叫做金安。你
老人家年纪高大,既没了令郎,也过房一个伏侍你老才是。」老人道:「谁
似得亲生的来!」高秀才道:「便雇也雇一个儿。」老人道:
「那得闲钱!」说罢,看铁公子道:「好一个小官儿,甚是娇嫩,怎吃
得这风霜?」高秀才道:「正是,也无可奈何,还不曾丢书本哩!」老人道:
「也读书?适才听得客官说要寄下他,往南京看个消息,真么?」高秀才道:
「是真的。」老人道:「寒家虽有两亩田,都雇客作耕种,只要时常送送饭
儿,家中关闭门户。客官不若留下他在舍下,替就老夫这些用儿,便在这里
吃些家常粥饭,待客官回来再处,何如?只是出不起雇工钱。」高秀才道:
「谁要老人家钱?便就在这里伏侍老人家终身罢。」只见老人家又拿些晚粥
出来,吃了,送他一间小房歇下。高秀才对铁公子道:「兄弟,幸得你有安
身之处了。此去令尊如有不幸,我务必收他骸骨,还打听令祖父母、令兄、
令姊消息来复你。时日难定,你可放心在此,不可做出公子态度,又不可说
出你的根因惹祸。」一个说,一个哭,过了一夜。次早,高秀才起来,只见
那老人道:「你两个商计好了么?」
高秀才道:「只是累你老人家。」便叫铁公子出来,请妈妈相见,拜了,
道:「这小子还未知人事,要老奶奶教道他。」老妈妈道:「咱没个儿,便
做儿看待,客官放心。」高秀才又吃了早饭,做谢起身,又吩咐了铁公子才
去。正是:
已嗟骨肉如萍梗,又向天涯话别离。
高秀才别了铁公子,星夜进京。
此时铁尚书已是先到。向北立而不跪。成祖责问他在济南用计图害,几
至杀身。铁尚书道:「若使当日计成,何有今日?甚恨天不祚耳!」要他一
见面,不肯。先割了鼻,大骂不止。成祖著剐在都市。父亲仲名安置海南﹔
子福童戍金齿﹔二女发教坊司。正是:
名义千钧重,身家一羽轻。
红颜嗟薄命,白发泣孤征。
高秀才闻此消息,迳来收他骸骨,不料被地方拿了。五城奏闻。成祖问:
「你甚人?敢来收葬罪人骸骨!」高秀才道:
「贤宁济阳学生员,曾蒙铁铉赏拔,今闻其死,念有一日之知,窃谓陛
下自诛罪人,臣自葬知己,不谓地方遽行擒捉。」成祖道:「你不是做《周
公辅成王论》的济阳学生员高贤宁么?」高秀才应道:「是。」成祖道:「好
个大胆秀才!你是书生,不是用事官员,与奸党不同。作论是讽我息兵,有
爱国恤民的意思,可授给事中。」高秀才道:「贤宁自被擒受惊,得患怔忡,
不堪任职。」成祖道:「不妨,你且调理好了任职。」
出朝,有个朋友姓纪名纲,见任锦衣指挥,见他拿在朝中时,为他吃了
一惊。见圣上与官不受,特来见他,说:「上意不可测。不从,恐致招祸。」
高秀才道:「君以军旅发身,我是个书生,已曾食廪,于义不可。君念友谊,
可为我周旋。」
他又去送别铁尚书父母、儿子。人晓得成祖前日不难为他,也不来管。
又过了几时,圣上问起,得纪指挥说:「果病怔忡。」
圣上就不强他,他也不复学,往来山阳、南京,看他姊妹消息不提。
话说铁小姐奉圣旨发落教坊,此时大使出了收管,发与乐户崔仁。取了
领状,领到家中,那龟婆见了,真好一对女子,正是:
蓬岛分来连理枝,妖红媚白压当时。
愁低湘水暮山碧,泪界梨花早露垂。
幽梦不随巫峡雨,贞心直傲柏松姿。
闲来屈指谁能似?二女含颦在九嶷。
那虔婆满心欢喜道:「好造化!从天掉下这一对美人来,我家一生一世
吃不了。」叫丫鬟收拾下一所房子,却是三间小厅,两壁厢做了他姊妹卧房﹔
中间做了客坐,房里摆著锦衾绣帐、名画古炉、琵琶弦等。天井内摆列些盆
鱼异草,修竹奇花。先好待他一待,后边要他输心依他。
只见他姐妹俩一到房中,小小姐见了,道:「姐姐,这岂是我你安身之
地?」大小姐道:「妹妹,自古道,『慷慨杀身易,从容就死难。』发我教
坊,正要辱我们祖、父,我偏在秽污之地,竟不受辱,教他君命也不奈何我,
却不反与祖、父争气!」
两个便将艳丽衣服、乐器、玩物都堆在一房,姊妹两个同在一房,穿了
些缟素衣服,又在客座中间立一纸牌,上写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