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卷 韩晋公人奁两赠(第2页)
封书与老父辨视。老父视了大惊大叫,就把此书捧在顶上,向空再拜,贺韩
公道:「此宣父孔仲尼之书,乃夏禹蝌蚪文也。」韩公道:
「是何等九字?」老父道:「这九字是:告韩滉,谨臣节,勿妄动!」
韩公惊异,礼敬这个老父。老父辞别出门,韩公送出府门,忽然不见了这位
老父。韩公大惊,方知果是异人。走进帅府,惨然不乐,静坐良久,了然见
前世之事,觉得从广桑山而来,亲受孔子之教一般,遂把那跋扈不臣之心尽
数消除,竟改做了一片忠心,连那刑罚也都轻了。有诗为证:
广桑山上仲由身,一到人间几失真。
宣父书来勤诫敕,了知前世作忠臣!
话说韩公从此悟了前世之因,依从孔子之教,再不敢蒙一毫儿不臣之念,
小心谨慎,一味尊奉朝廷法度,四时贡献不绝。不意李怀光谋反,攻入长安,
德宗皇帝出奔。韩滉见皇帝出奔,恐皇帝有迁都之意,遂聚兵修理石头城,
以待皇帝临幸。有怪韩滉的,一连奏上数本,说「韩滉闻銮舆在外,聚兵修
理石头城,意在谋为不轨」。德宗皇帝疑心,以问宰相李泌。李泌道:「韩
滉公忠清俭,近日著闻,自车驾在外,贡献不绝。且镇抚江东十五州,盗贼
不起,滉之力也。所以修理石头城者,滉见中原板荡,谓陛下将有临幸之意,
此乃人臣忠笃之虑。韩滉性刚,不附权贵,以故人多谤毁,愿陛下察之!」
德宗道:「外议 ,章奏如麻,卿岂不知乎?」李泌道:「臣固知之。韩
滉之子韩臯为考功员外郎,今不敢归省其亲,正以谤议沸腾故也。」德宗道:
「其子尚惧,卿奈何保他?」
李泌道:「混之用心,臣知之至熟,愿上章明其无他。」李泌次日遂上
章请以百口保韩滉。德宗道:「卿虽与韩滉相好,岂得不自爱其身?」李泌
道:「臣之上章,以为朝廷,非为身也。」
德宗道:「如何为朝廷?」李泌道:「今天下旱蝗,关中之米一斗千钱,
江东丰熟,愿陛下早下臣之章奏,以解朝廷之惑。面谕韩臯使之归省,令滉
感激,速运粮储,岂非为朝廷乎?」德宗方才悟道:「朕深喻之矣。」就下
李泌章奏,令韩臯谒告归省,面赐韩臯绯衣。韩臯回到润州,说朝廷许多恩
德,韩滉父子流涕感泣,北向再拜,即日自到水滨,亲自负米一斛。众兵士
见了,无不踊跃向前,争先负米。韩滉限儿子五日即要起身,亲自送米到京。
韩臯别母,啼声闻于外。韩滉大怒,把儿子挞了一顿,登时逼勒起身,遂发
米百万斛达于京师。德宗大悦,对太子道:「吾父子今日得生矣。」自此之
后,各藩镇都来贡米,京师之人方无饥饿之患,皆李泌之策、韩滉之力也。
有诗为证:
邺侯李泌效贤良,藩镇诸司进米粮。
韩滉输忠亲自负,京师方得免劻勷。
不道韩滉一心在于朝廷,且说韩滉部下一个官,姓戎名昱,为浙西刺史。
这戎昱有潘安之貌、子建之才,下笔惊人,千言立就,自恃有才,生性极是
傲睨,看人不在眼里。但那时是离乱之世,重武不重文,若是有数百斤力气,
开得好弓,射得好箭,舞得好刀,打得好拳,手段高强,腿脚撇脱,不要说
十八般武艺件件精通,就是晓得一两件的,负了这些本事,不愁贫穷,随你
不济事,少不得也摸顶纱帽在头上戴戴。
或做将官、虞候,或做都尉、押衙等官,弯弓插箭,戎装披挂,马前喝
道,前呼后佣,好不威风气势,耀武扬威,何消晓得「天地玄黄」四字。那
戎昱自负才华,到这时节重武之时,却不道是大市里卖平天冠兼挑虎刺,这
一种生意,谁人来买?眼见得别人不作兴你了,你自负才华,却去吓谁?就
是写得千百篇诗出,却上不得阵,杀不得战,退不得虏,压不得贼,要他何
用?戎昱负了这个诗袋子没处发卖,却被一个妓者收得。这妓者是谁?姓金
名凤,年方一十九岁,容貌无双,善于歌舞,体性幽娴,再不喜那喧哗之事,
一心只爱的是那诗赋二字。他见了戎昱这个诗袋子,好生欢喜。戎昱正没处
发卖,见金凤喜欢他这个诗袋子,便把这袋子抖将开来,就像个开杂货店的,
件件搬出。两个甚是相得,你贪我爱,再不相舍﹔从此金凤更不接客。正是:
悲莫悲兮生别离,乐莫乐兮新相知!
自此戎昱政事之暇,游于西湖之上,每每与金凤盘桓行乐。怎知暗中却
恼犯了一个人,这个人是韩公门下一个虞候,姓牛名原,是个歪斜不正之人,
极其贪财,见了孔方兄,便和身倒在上面,不论亲情朋友,都要此物相送,
方才成个相知﹔若无此物,他便要在韩公面前添言送语,搬嘴弄舌。因此,
人人怕他孤假虎威,凡是将官人等无不恭敬。那牛原日常里被人奉承惯了,
连自己也忘了是个帅府门下虞候,只当是个节度使一般。韩公恰好差牛原来
于浙西,催军器衣甲于帅府交纳,这却不是个美差了?指望这一来做个大大
的财主回去,连那纱帽里、将军盔里、箭袋里、裹肚里、靴桶里都要满满盛
了银子。不期撞著这个诗袋子的戎昱是个书呆子,别人都奉承虞候不迭,独
有戎昱恃著这个不值钱的诗袋子,全然不睬那牛虞侯。牛虞侯大怒道:「俺
在帅府做了数十年虞侯,谁人敢不奉承俺?这个傻鸟恁般轻薄,见俺大落落
地,并无恭敬之心,甚是可恶。俺帅府门下文武两班,多少大似他的,见俺
这般威势,深恭大揖,只是低著头儿。你是何等样的官儿?辄敢大胆无礼如
此!明日起身之时,若送得俺的礼厚便罢,若送得薄时,一并治罪。」过了
数日,虞侯催了衣甲军器起身,戎昱摆酒饯行,果然送的礼合著《孟子》上
一句道「薄乎云尔」。那虞侯见了十不满一,大怒道:「这傻鸟果然可恶,
帅府门前有俺的坐位,却没有这傻鸟的坐位。俺怕他飞上天去不成!明日来
帅府参谒之时,少不得受俺一场臭骂,报此一箭之仇。」又暗暗道:「骂他
一场事小,不如寻他一件过犯,在韩爷面前说他一场是非,把他那顶乌纱帽
赶去了,岂不爽快?」正是:
明枪容易躲,暗箭最难防。
牛原一边收拾起身,一边探访戎昱过犯,遂访得戎昱与妓金凤相好之事,
便道:「只这一件事,足报仇了。只说他在浙西不理政事,专一在湖上与妓
者饮酒作乐,再添上些言语邀恼韩爷,管情报了此仇。」遂恨恨而去。
到了润州,参见了韩公,交付了军器衣甲。那时韩公不问他别事,牛原
虽然怀恨在心,不好无故而说,只得放在心里。渐渐过了数月,将近韩公生
日之期,你道那时节度使之尊,如同帝王一般,况且适当春日繁华之景,更
自不同,有白乐天「何处春深好」诗为证:
何处春深好?春深藩镇家。
通犀排带胯,瑞鹤勘袍花﹔
飞絮冲球马,垂杨拂妓车。
戎装拜春设,左握宝刀斜!
那十五州各官,那一个不预先办下祝寿之礼,思量来帅府庆寿,都打点
得非常华丽,还有的写下寿文寿诗寿意,写于锦屏之上。有那做不出诗文的
官儿,都请文人才子替做。戎昱也随列办了些祝寿之礼,自己做了一篇极得
意出格的寿文,将来写在锦屏之上。戎昱因浙西官少,事忙不去,著几个随
从人役赍了齐整庆寿礼物到帅府庆寿,一壁厢正打发人役起身,尚未到于润
州。
且说韩公见自己寿诞将近,各路上部下官,纷纷都来庆寿,旧例都有酒
筵,左文右武,教坊司女妓歌舞作乐。那年韩公正是五十之岁,又与他年不
同,要分外整齐。因问虞侯牛原道:「你到浙西,可曾知有出色妓女么?」
这一句可可的中了牛原之心,随口答道:「有一妓女金凤,颜色超群,最善
歌舞。今戎使君与他相好,终日在西湖上饮酒盘桓,因此连公务都怠慢了,
所以前日军器衣甲比往常迟到了数日。」韩公也不把这话放在心上,只说道:
「浙西既有这一名好妓女,可即著人去取来承应歌舞。」说罢,便吩咐数个
军健到浙西取妓女金凤承应。那牛原好生欢喜道:「这傻鸟轻薄得俺好,今
番著了俺的手,且先拆散了他这对夫妻再下毒手,也使他知轻薄的报应。」
这是:
只因孔方少,遂起报仇心。
不说牛原满心欢喜,且说戎昱的使人到于润州帅府,投递公文,献了祝
寿礼物并锦屏。那韩公看了戎昱的寿文,果然出格超群,与他人做那称功颂
德八寸三分头巾的套子说话大是不同,暗暗称赞道:「我一向闻知戎昱是个