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六卷 庄子休鼓盆成大道(第2页)
家主人曾婚配否?」老苍头道:「未曾婚配。」
婆娘又问道:「你家主人要拣什么样人物,才肯婚配?」老苍头带醉道:
「我家王孙曾有言,若得像娘子一般丰韵的,他就心满意足。」婆娘道:「果
有此话?莫非你说谎?」老苍头道:
「老汉一把年纪,怎么说谎?」婆娘道:「我央你老人家为媒说合,若
不弃嫌,奴家情愿服事你主人。」老苍头道:「我家主人也曾与老汉说来,
道一段好姻缘,只碍『师弟』二字,恐惹人议论。」婆娘道:「你主人与先
夫,原是生前空约,没有北面听教的事,算不得师弟。又且山僻荒居,邻舍
罕有,谁人议论!你老人家是必委曲成就,教你吃杯喜酒。」老苍头应允。
临去时,婆娘又唤转来嘱咐道:「若是说得允时,不论早晚,便来房中回履
奴家一声,奴家在此专等。」老苍头去后,婆娘悬悬而望。孝堂边张了数十
遍,恨不能一条细绳缚了那俊俏后生脚,扯将入来,搂做一处。将及黄昏,
那婆娘等得个不耐烦,黑暗里走入孝堂,听左边厢声息。忽然灵座上作响。
婆娘吓了一跳,只道亡灵出现。急急走转内室,取灯火来照,原来是老苍头
吃醉了,直挺挺的卧于灵座桌上。婆娘又不敢嗔责他,又不敢声唤他,只得
回房。挨更挨点,又过了一夜。
次日,见老苍头行来步去,并不来回履那话儿。婆娘心下发痒,再唤他
进房,问其前事。老苍头道:「不成,不成!」
婆娘道:「为何不成?莫非不曾将昨夜这些话剖说明白?」老苍头道:
「老汉都说了,我家王孙也说得有理。他道娘子容貌,自不必言。未拜师徒,
亦可不论。但有三件事未妥。不好回复得娘子。」婆娘道:「那三件事?」
老苍头道:「我家王孙道:
『堂中见摆著个凶器,我却与娘子行吉礼,心中何忍,且不雅相﹔二来
庄先生与娘子是恩爱夫妻,况且他是个有道德的名贤,我的才学万分不及,
恐被娘子轻薄﹔三来我家行李尚在后边未到,空手来此,聘礼筵席之费,一
无所措。为此三件,所以不成。』」婆娘道:「这三件都不必虑。凶器不是
生根的,屋后还有一间破空房,唤几个庄客抬他出去就是,这是一件了。第
二件,我先夫那里就是个有道德的名贤!当初不能正家,致有出妻之事,人
称其薄德。楚威王慕其虚名,以厚礼聘他为相,他自知才力不胜,逃走在此。
前月独行山下,遇一寡妇,将扇搧坟,待坟土干燥,方才嫁人。拙夫就与他
调戏,夺他绔扇,替他搧土,将那把绔扇带回,是我扯碎了。临死时几日,
还为他淘了一场气,有什么恩爱!你家主人青年好学,进不可量。况他乃是
王孙之贵,奴家亦是田宗之女,门第相当。今日到此,姻缘天合。第三件,
聘礼筵席之费,奴家做主,谁人要得聘礼!筵席也是小事。奴家更积得私房
白金二十两,赠与你主人,做一套新衣服。你再去道达。若成就时,今夜是
合婚吉日,便要成亲。」老苍头收了二十两银子,回复楚王孙。楚王孙只得
愿从。老苍头回复了婆娘。那婆娘当时欢天喜地,把孝服除下,重匀粉面,
再点朱唇,穿了一套新鲜色衣。叫苍头顾唤近山庄客,扛抬庄生尸柩,停于
后面破屋之内。打扫草堂,准备做合婚筵席。有诗为证:
俊俏孤孀别样娇,王孙有意更相挑。
「一鞍一马」谁人语?今夜思将快婿招。
是夜,那婆娘收拾香房,草堂内摆得灯烛辉煌。楚王孙簪缨袍服,田氏
锦袄绣裙,双双立于花烛之下。一对男女,如玉琢金装,美不可说。交拜已
毕,千恩万爱的,携手入于洞房。吃了合卺杯,正欲上 解衣就寝,忽然楚
王孙眉头双绉,寸步难移,登时倒于地下,双手磨胸。只叫:「心疼难忍!」
田氏心爱王孙,顾不得新婚廉耻,近前抱住,替他抚摩,问其所以。王孙痛
极不语,口吐涎沫,奄奄欲绝。老苍头慌做一堆。田氏道:「王孙平日曾有
此症候否?」老苍头代言:「此症平日常有。或一二年发一次。无药可治。
只有一物,用之立效。」田氏急问:「所用何物?」老苍头道:「太医传一
奇方,必得生人脑髓,热酒吞之,其痛立止。平日此病举发,老殿下奏过楚
王,拨一名死囚来,缚而杀之,取其脑髓。今山中如何可得?其命合休矣!」
田氏道:「生人脑髓,必不可致。第不知死人的可用得么?」老苍头道:「太
医说,凡死未满四十九日者,其脑尚未干枯,亦可取用。」田氏道:「吾夫
死方二十余日,何不斲棺而取之?」老苍头道:「只怕娘子不肯。」田氏道:
「我与王孙成其夫妇,妇人以身事夫,自身尚且不惜,何有于将朽之骨乎?」
即命老苍头伏侍王孙,自己寻了砍柴板斧,右手提斧,左手携灯。往后边破
屋中,将灯檠放于棺盖之上,扎起两袖,双手举斧,觑定棺头,咬牙努力,
一斧劈去。妇人家气力单微,如何劈得棺开?有个缘故。那庄周是达生之人,
吩咐不得厚敛。桐棺三寸,一斧就劈去了一块木头。一连数斧,棺盖便裂开
了。
婆娘正在吁气喘息,只见庄生从棺内叹口气,推开棺盖,挺身坐起。田
氏虽然心狠,终是女流,吓得腿软筋麻,心头乱跳,斧头不觉坠地。庄生叫:
「娘子扶起我来。」那婆娘不得已,只得扶庄生出棺。庄生携灯,婆娘随后,
同进房来。婆娘心知房中有楚王孙主仆二人,捏两把汗。行一步,反退两步。
比及到房中看时,铺设依然灿烂,那主仆二人,阒然不见。婆娘心下虽然暗
暗惊疑,却也放下了胆,巧言抵饰,向庄生道:「奴家自你死后,日夕思念。
方才听得棺中有声响,想古人中多有还魂之事,望你复活,所以用斧开棺。
谢天谢地,果然重生!实乃奴家之万幸也!」庄生道:「多谢娘子厚意。只
是一件:娘子守孝未久,为何锦袄绣裙?」婆娘又解释道:「开棺见喜,不
敢将凶服冲动,权用锦绣,以取吉兆。」庄生道:「罢了!还有一节:棺木
何不放在正寝,却撇在破屋之内?难道也是吉兆?」婆娘无言可答。庄生又
见杯盘罗列,也不问其故,教暖酒来饮。庄生放开大量,满饮数觥。那婆娘
不识时务,指望煨热老公,重做夫妻,紧挨著酒壶,撒娇撒痴,甜言美语,
要哄庄生上 同寝。
庄生把酒饮个大醉,索纸笔写出四句:
从前了却冤家债,你爱之时我不爱。
若重与你做夫妻,怕你巨斧劈开天灵盖。
那婆娘看了这四句诗,羞惭满面,顿口无言。庄生又写出四句:
夫妻百夜有何恩?见了新人忘旧人。
甫得盖棺遭斧劈,如何等待搧干坟!
庄生又道:「我则教你看两个人。」庄生用手将外面一招,婆娘回头而
看,只见楚王孙和老苍头踱将进来。婆娘吃了一惊。转身不见了庄生﹔再回
头时,连楚王孙主仆都不见了。--那里有什么楚王孙、老苍头,此皆庄生
分身隐形之法也。那婆娘精神恍惚,自觉无颜,解腰间绣带,悬梁自缢,呜
呼哀哉。这倒是真死了。庄生见田氏已死,解将下来,就将劈破棺木盛放了
他,把瓦盆为乐器,鼓之成韵,倚棺而作歌。歌曰:
大块无心兮,生我与伊。我非伊夫兮,伊岂我妻?偶然邂逅兮,一室同
居。大限既终兮,有合有离。人之无良兮,生死情移。真情既见兮,不死何
为!伊生兮拣择去取,伊死兮还返空虚。伊吊我兮,赠我以巨斧﹔我吊伊兮,
慰伊以歌词。斧声起兮我复活,歌声发兮伊可知?噫嘻,敲碎瓦盆不再鼓,
伊是何人我是谁!
庄生歌罢,又吟诗四句:
你死我必埋,我死你必嫁。
我若真个死,一场大笑话!
庄生大笑一声,将瓦盆打碎﹔取火从草堂放起,屋宇俱焚,连棺木化为
灰烬。只有《道德经》、《南华经》不毁。山中有人捡取,传流至今。庄生
遨游四方,终生不娶。或云遇老子于函谷关,相随而去,已得大道成仙矣。
诗云:
杀妻吴起太无知,荀令伤神亦可嗤。
请看庄生鼓盆事,逍遥无碍是吾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