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五卷 沈小官一鸟害七命(第2页)
在 边。便去山脚下掘个深坑,扛去埋了。也不等天明,将头去南屏山藕花
居湖边浅水处埋了。
过半月入城,看了告示,先走到沈昱家报说道:「我二人昨日因捉虾鱼,
在藕花居边,看见一个人头,想必是你儿子头。」沈昱见说道:「若果是,
便赏你一千贯,一分不少。」便去安排酒饭吃了,同他两个迳到南屏山藕花
居湖边。浅土隐隐盖著一个头,提起看时,水浸多日,澎涨了,也难辨别。
想必是了,若不是时,那里又有这个人头在此?沈昱便把手帕包了,一同两
个迳到府厅告说:「沈秀的头有了。」知府再三审问,二人答道:「因捉虾
鱼,故此看见,并不晓别项情由。」
本府准信,给赏五百贯,二人领了,便同沈昱将头到柳林里,打开棺木,
将头凑在项上,依旧钉了,就同二人回家。严氏见说儿子头有了,心中欢喜,
随即安排酒饭,管待二人,与了一千贯赏钱。二人收了,作别回家,便造房
屋,买农具家生。二人道:「如今不要似前抬轿,我们勤力耕种,挑卖山柴,
也可度日。」不在话下。正是光阴似箭,日月如梭,不觉过了数月,官府也
懈了,日远日疏,俱不提了。
却说沈昱是东京机户,轮该解缎匹到京。待各机户缎匹完日,到府领瞭
解批,回家吩咐了家务起身。此一去,只因沈昱看见了自家虫蚁,又屈害了
一条性命。正是:
非理之财莫取,非理之事莫为。
明有刑法相系,暗有鬼神相随。
却说沈昱在路,饥餐渴饮,晚住晓行,不只一日,来到东京。把缎一一
交纳过了,取了批回,心下思量:「我闻京师景致,比别处不同,何不闲看
一遭,也是难逢难遇之事。」其名山胜概,庵观寺院,出名的所在,都走了
一遭。偶然打从御用监禽鸟房门前经过,那沈昱心中是爱虫蚁的,意欲进去
一看。因门上用了十数个钱,得放进去看。只听得一个画眉,十分叫得巧好,
仔细看时,正是儿子不见的画眉。那画眉见了沈昱眼熟,越发叫得好听,又
叫又跳,将头点沈昱数次。沈昱见了,想起儿子,千行泪下,心中痛苦,不
觉失声,叫起屈来,口中只叫:「得有这等事!」那掌管禽鸟的校尉喝道:
「这厮好不知法度,这是什么所在,如此大惊小怪起来!」沈昱痛苦难
伸,越叫得响了。
那校尉恐怕连累自己,只得把沈昱拿了,送到大理寺。大理寺官便喝道:
「你是那里人,敢进内御用之处,大惊小怪?
有何冤屈之事?好好直说,便饶你罢。」沈昱就把儿子拖画眉被杀情由,
从头诉说了一遍。大理寺官听说,呆了半晌,想这禽鸟是京民李吉进贡在此,
缘何有如此一节隐情。便差人火速捉拿李吉到官,审问道:「你为何在海宁
郡将他儿子谋杀了,却将他画眉来此进贡?一一明白供招,免受刑罚。」李
吉道:「先因往杭州买卖,行至武林门里,撞见一个箍桶的担上,挂著这个
画眉,是吉因见它叫得巧,又生得好,用价一两二钱,买将回来。因它好巧,
不敢自用,以此进贡上用。并不知人命情由。」勘官问道:「你却赖于何人!
这画眉就是实际了,实招了罢。」李吉再三哀告道:「委的是问个箍桶的老
儿买的,并不知杀人情由,难以屈招。」勘官又问:「你既是问老儿买的,
那老儿姓什名谁?那里人氏?供得明白,我这里行文拿来,问理得实,即便
放你。」李吉道:「小人是路上逢著买的,实不知姓名,那里人氏。」勘官
骂道:「这便是含糊了,将此人命推与谁偿?据这画眉,便是实际,这厮不
打不招!」再三拷打,打得皮开肉绽。李吉痛苦不过,只得招做「因见画眉
生得好巧,一时杀了沈秀,将头抛弃」情由。随将李吉送下大牢监候,大理
寺官具本奏上朝廷,圣旨道:李吉委的杀死沈秀,画眉见存,依律处斩。将
画眉给还沈昱,又给了批回,放还原籍,将李吉押发市曹斩首。正是:
老龟煮不烂,移祸于枯桑。
当时恰有两个同与李吉到海宁郡来做买卖的客人,蹀跛不下,「有这等
冤屈事!明明是买的画眉,我欲待他申诉,争奈卖画眉的人虽认得,我亦不
知其姓名,况且又在杭州。冤倒不辩得,和我连累了,如何出豁?只因一个
畜生,明明屈杀了一条性命。除我们不到杭州,若到,定要与他讨个明白。」
也不在话下。
却说沈昱收拾了行李,带了画眉,星夜奔回。到得家中,对妻说道:「我
在东京替儿讨了命了。」严氏问道:「怎生得来?」
沈昱把在内监见画眉一节,从头至尾,说了一遍。严氏见了画眉,大哭
了一场,睹物生情,不在话下。
次日沈昱提了画眉,本府来销批,将前项事情,告诉了一遍。知府大喜
道:「有这等巧事。」正是:
劝君莫作亏心事,古往今来放过谁。
休说人命关天,岂同儿戏。知府发放道:「既是凶身获著斩首,可将棺
木烧化。」沈昱叫人将棺木烧了,就撒了骨殖,不在话下。
却说当时同李吉来杭州卖生药的两个客人,一姓贺,一姓朱,有些药材,
迳到杭州湖墅客店内歇下,将药材一一发卖讫。当为心下不平,二人迳入城
来,探听这个箍桶的人。寻了一日,不见消耗。二人闷闷不已,回归店中歇
了。次日,又进城来,却好遇见一个箍桶的担儿。二人便叫住道:「大哥,
请问你,这里有一个箍桶的老儿,……这般这般模样,不知他姓什名谁,大
哥你可认得么?」那人便道:「客官,我这箍桶行里,只有两个老儿:一个
姓李,住在石榴园巷内﹔一个姓张,住在西城脚下。不知那一个是?」二人
谢了,迳到石榴园来寻,只见李公正在那里劈篾。二人看了,却不是他。又
寻他到西城脚下,二人来到门首,便问:「张公在么?」张婆道:「不在,
出去做生活去了。」二人也不打话,一迳且回。正是未牌时分,二人走不上
半里之地,远远望见一个箍桶担儿来。有分直教此人偿了沈秀的命,明白了
李吉的事。正是:
恩义广施,人生何处不相逢?
冤仇莫结,路逢狭处难回避。
其时张公望南回来,二人朝北而去,却好劈面撞见。张公不认得二人,
二人却认得张公,便拦住问道:「阿公高姓?」
张公道:「小人姓张。」又问道:「莫非是在西城脚下住的?」张公道:
「便是,问小人有何事干?」二人便道:「我店中有许多生活要箍,要寻个
老成的做,因此问你。你如今那里去?」张公道:「回去。」三人一头走,
一头说。直到张公门首。张公道:「二位请坐吃茶。」二人道:「今日晚了,
明日再来。」张公道:「明日我不出去了,专等专等。」
二人作别,不回店去,迳投本府首告。正是本府晚堂,直入堂前跪下。
把沈昱认画眉一节,李吉被杀一节,撞见张公卖画眉一节,一一诉明。「小
人两个不平,特与李吉讨命,望老爷细审张公。不知恁地得画眉?」府官道:
「沈秀的事,俱已明白了,凶身已斩了,再有何事?」二人告道:「大理寺
官不明,只以画眉为实,怎敢告扰?望乞怜悯做主。」知府见二人告得苦切,
随即差捕人连夜去捉张公。好似:
数只皂雕追紫燕,一群猛虎啖羊羔。
其夜众公人奔到西城脚下,把张公背剪 了,解上府去,送大牢监了。
次日,知府升堂,公人于牢中取出张公跪下。知府道:「你缘何杀了沈秀,
反将李吉偿命?今日事露,天理不容。」喝令好生打著。直落打了三十下,
打得皮开肉绽,鲜血淋漓。再三拷打,不肯招承。两个客人,并两个伴当齐
说:
「李吉便死了,我四人见在,眼同将一两二钱银子,买你的画眉。你今
推却何人?你若说不是你,你便说这画眉从何来?实的虚不得,支吾有何好
处?」张公犹自抵赖,知府大喝道:
「画眉是真赃物,这四人是真证见,若再不招,取夹棍来夹起。」
张公惊慌了,只得将前项盗取画眉,勒死沈秀一节,一一供招了。知府
道:「寻头彼时放在那里?」张公道:「小人一时心慌,见侧边一株空心柳
树,将头丢在中间。随提了画眉,迳出武林门来,偶撞见三个客人,两个伴
当,向小人买了画眉,得很一两二钱,归家用度。所供是实。」知府令张公
画了供,又差人去拘沈昱,一同押著张公,到于柳林里寻头。哄动街市上之
人无数,一齐都到柳林来看寻头。只见果有一株空心柳树,众人将锯放倒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