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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二回 狂和尚妄思大宝 愚术士空设逆谋(第2页)

虎鳄得渊,鹰鹯有薮。辇毂之间,植兹稂莠。

黑山听了道:「恭喜贺喜了。这大功全在他身上。我们愁没人,他能结识得这些军。我们愁没钱,他又相识这些富内相。他是军匠,弄这些器械也不难。这要投他。」方以类聚,这些该讨死的痴奴才,自聚得拢,说得合。杨道仙看了李子龙生得讳异。这黑山极曰称扬,道:「他豁达大度,经世奇才。」李子龙又赞黑山,星学天下独步。杨道仙就拿出自己命来,黑山看了,道:「好一位蟒衣玉带贵人!与李爷略差些些儿,是个虬髯公遇了李世民了。李爷的事业,是杨爷成。杨爷的功名,因李爷得。」此时,那杨道仙看了李子龙相貌,也弱他几分。听黑山这说,明是个李子龙是个主,他是个辅了。笑道:「靠托李爷罢。」拿出妻子命来,黑山道:「这位一品夫人,这也是一位蟒玉勋贵。」这不由得杨道仙不心热了。

说到功名心也贪,手弹龙剑几离函。须知才是韩彭否,浪忆分茅作子男。

杨道仙就留他二人在家中。果是他有些内里往还,也是不甚大得志的,是:内使鲍石、崔宏,长随郑忠、王鉴、常浩,司设监右少监朱亮,门副穆敬。见他方面大耳,狮鼻剑眉,也是异人。他又口若悬河、滔滔不竭。拿著周道真与他这本妖书,依样篆几个符,道:「佩服他,可以免灾却病。」那黑山、杨道仙又播扬道:「他能喝城使裂,划地成河,撒米为兵,剪草成马,飞剑取人首级。有这等非常法木。」大凡与豪杰说义气,说功名;愚夫说富贵,说利害;与没知识的人说些鬼话,狂诞的话,没个说不入的。这些小内官,都不由内书堂读书史来。这些没把柄话,偏惊得他动,佛也是敬他。黑山、杨道仙,就加他一个号,道:「『当今持世救苦拔灾、好生止杀佛王如来』,只待申西之年,更易天下,抚治万民。预先泄漏,与不尽心扶助,天神诛殛。」这些内官,果没个敢传说,只自己知已的,引领来投拜。你送鞍马,我送衣服,金银钱钞,却也不绝的有得来。子龙还大言道:「这些臭腐之物,我要他何用?姑留在此,试你们诚心。」这些内使,初见倒是宾客,后来都叫他佛爷、上师,都叩头。他也安然直受。一日,鲍石众人请他内里瞧看。行到万岁山小殿里,上面止放得一张龙床。他走倦了,竟自自在在在上边坐下,道:「我们自有金台银台,莲花宝座,那有些座?但只是天为世上生灵,把我降下来,不久也强要坐了。」

鹪鹩占高枝,井鲋游瑶池。所处叹非据,狂夫无远思。

这些内臣道:「但愿佛爷居宝位,奴婢也似登极乐世界了。」坐了一会,出皇城。见的没个说他不该,还道果是他有天子福分,平人也折死了,以此越加敬信。那李子龙与黑山、杨道仙三个商议道:「里应外合,两件事缺一不可。

里边有了这些内臣,外边倚著真定各处。这些豪杰也太隔远,还须京城得个武官,与这些京军相扶才好。」想得个羽林百户朱广,是鲍石的亲;小旗王原,是郑忠的亲;央他二人说他入伙。这两个果来拜在门下,许临时备约人相应。

簪缨世沐恩,披沥须当存。何事甘从逆,贻殃及后昆。

其时,有个御马监太监韦含,虽不在司礼监,却也最近圣上,有权势,有家事。鲍石原是他门下人。韦含偶然感了些病,鲍石为他向李子龙寻些符水去,与他疗病,不期好了,那太监甚感激子龙,拿些钱来相谢,还置酒请他。见他一表人材,甚是欢喜,彼此也就往来。杨道仙道:「好了。这人来,有钱有势,我们事业,大半靠他了。但这个人,他平日晓些道理,做事不盂浪。若把这个事与他说,是个谋反,他怎肯做。况我们图著富贵,他富已富了,贵已贵了,怎做这险事?若一个不从,露机,为害非小。这须用计取他。」黑山道:「杨爷,你最有计较,还是你定下个策来。」杨道仙想了一会,道:「有了。他有个兄弟韦喜韦老二,这人是个鲁人,最与鲍石相好。他有个女儿十六岁,向来是韦大监养在身边,要与他寻亲。但这边文墨的是秀才,他都不肯与中贵人结婚。武官是勋戚,也多不愿。其余商人富户,大监也不肯。太监前见李大哥人材出众,甚是敬重。如今用著鲍石,先说了韦老二,后说太监。倘事得成,是他亲戚,休戚相关,不怕他不依。」李子龙道:「若是娶妻,怕不是我们上师行径。」黑山说:「我们自有话动他。」

自拟郦食其,摔舌下齐域。岂虑有中变,延颈入鼎烹。

恰是鲍石走来见杨道仙,道:「韦公公甚是敬重上师,道他不是凡相。」黑山道:「这事全亏公公。」杨道仙道:「只近日有些古怪。上师道『皇帝甚么好做,做时惹烦恼』,有个厌的意思。我们国公侯伯,到手快了,他若翩然去了,我们的事,都弄不成。我想钱财服玩,他道身外之物,全不在心,吊他不住。做了皇帝,也要皇后,三宫六院,咱待把女色去留他。娼妓是邪淫了,他必不肯。除非为他娶个正宫,这须得一个有福气女子,还要得个做得皇亲国戚的人家。咱没个儿女秧儿,亲戚中也没有好的,所以著忙。」鲍石道:「上师是个佛,怎要嫂子?」黑山道:「当日鸠摩罗什,是个古佛。西秦王曾送他十个宫女,一幸生二子,这有故事的。」鲍石道:「这等韦老公倒有个姪女儿,咱曾见来,生得极有福相。老公他重上师的,咱先见老二讲过,教他对老公说成这亲罢。」

小鸟图附凤,鲂鲤冀乘龙。准拟茅簷下,辉辉烛影红。

黑山道:「韦老公虽重上师,我们向来事,却不可与他说。只说上师这贵相,他日老公略扶他一扶,文官也做得个卿衔的中书,武官也定是个锦衣指挥。这样讲罢。」鲍石道:「咱依著你说。」韦老二道:「咱要凭老公。」向老公说时,那老公倒也不同他来历,道:「这人也好个人品,凭著咱,也不少他这顶纱帽。我姪女儿也大了,咱也不论财礼了与他罢。」还拨与他东华门外一所宅子,千金妆奁,择日做了亲。

蒹葭折随流,泛泛自来往。何期芙蓉花,荏苒许相傍。

先前在杨道仙家,也还是个来历不明流棍,如今是个太监亲戚。每日里高头大马,巍中阔服,呼奴使婢,与人往来。我想一介小人,穷得做和尚游方,无室无家,如今有了妻,又有钱财使用,可以止足收手。但他要歇,这些图富贵的不肯歇。这个要引人来拜投,那个要勾人来人伙。那个没餍足的肚肠又痒痒,想著猴鸡之年,也不肯谢绝这干人。所以这事渐已昭彰了。其时,有个锦衣卫校尉孙贤,与著一个穷军甘孝相邻。这穷军委是穷的利害,常时与妻子忍饿。妻子的爆怨,他道:「罢呀。再挨半年三个月,跟他跑一跑,博得个百户做,一个正七品俸,也够你我消受。还耐一耐罢。」孙贤听了,第二日对著他道:「老甘有甚好处,也契带一契带咱。」这甘孝道:「爷挈带得咱,咱有甚挛带爷。」孙贤道:「哥,船多不碍港。若咱得了好处,不忘你老人家。」晓得这人是好酒的,晚间买了三分烧刀子,二分牛肉,请他吃,要他指引。他吃了几钟酒,便指天划他说:「咱挈带不得你,这边有个李上师,他挚带得你。好歹明日领你去,拜在他门下,包你有好处。」

酒自外入,机由内泄。悔从醒生,驷不及舌。

次日,孙贤来寻。这甘孝合口不来、诱约了几日,只得领他去见。磕了头,设誓道:「同心合力,辅助上师,救拔生灵,并无退悔。如有二念,飞剑分身,全家殄灭。」孙贤也只得设了个誓,随著人鬼混。先把里边来往的人,都记得明白。东缉西探,知他是个谋反,拣定在己酉年七月,取著猴鸡之际,里应外合,先定京城。此时韦太监正要为李子龙纳个中书,对老二讲。老二道:「爷,他想得大哩,不要这样芝麻官。」韦太监道:「他想甚么官?」老二道:「他想著管官的。」悄悄的对韦太监道:「他命与相,都合著该真命天子。外边都已停当,里边也有人,还要你助一臂之力。事成,你我不消说国戚,还是功臣。」太监著这一说呵:

舌挢不能下,口噤不能发。惊汗落如雨,神魂几飞越。

韦太监正惊得言语不出,那老二道:「哥,这事也不在你了。帮著他做去,还有好处。若不帮他,做不来,你也走不开。」韦太监听了,又惊又恼。待与他嚷乱,昭彰不好。待听他做,我是个朝廷贵近,蟒衣玉带,富贵已极,还思量其事,却惹这灭门大祸。却无奈当先把姪女轻与他,这真走不开。正在闷闷不悦。那李子龙与杨道仙,私下做了赭黄袍、翼善冠,恰似做戏的,只等锣鼓上场。已具加身黄袍,专待袖中禅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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