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回 假虎威古玩流殃 奋鹰击书生仗义(第2页)
燕台方下士,朽骨也千金。试策驾骀步,腾骧入上林。
他在礼部前,见人与人写扇儿擢钱,他也去写,不弱于人。又自己拿出一二两银子,买几把扇子,自己写画了,逢庙市去卖,就与人写。一日,逢玄武市。他向来带中,这日要进内市,换了帽子,带几柄扇去卖。摆得下,早走过几个中贵来。内中一个淡黄面皮,小小声气,穿著领翠蓝半领直缀,月白贴里,匾绦乌靴。拿起一把扇来瞧,是仿倪云林笔意画,一面草书。那中贵瞧了,道:「画得冷淡。这鬼画符,咱一字不认得。」撩下,又看一把,米颠山水,后边钟繇体。他道:「糊糊涂涂。甚么黄儿,这字也软,不中!」王勤便也知他意儿,道:「公公,有上好的,只要上样价钱。」那中贵道:「只要中得咱意,不论钱。」王勤便拿起一把,用袖口揩净递上。却是把青绿大山水亭台人物,背是姜立纲大字。才看,侧边一个中贵连声喝采道:「热闹得好!字也方正得好!」一齐都赞。王勤又递上一把宫式五色泥金花鸟,背后宋字《秋兴》八首。那中贵又道:「细得好,字更端楷。」
浓注胭脂画牡丹,青山叠叠绿波寒。
更教小阁云烟里,相对苍苍竹万竿。
那中贵道:「要多钱?」王勤道:「这凭公公。」中贵道:「你的货,还你说一说价。」王勤道:「公公只与扇子钱。字画都是小人自己手出,孝顺公公罢。」中贵道:「写画都是你写的?好!有才学。如今两殿中书,也只写得一家,学一家画。你怎这样会得,你姓甚么,在那厢住?」王勤道:「小人姓上名勤。」调个谎道:「随父选官,父亡,流落京师。琴棋吹唱,无所不会。如今只住在东江米巷客店里。」这中贵道:「我要画一架屏风,你会么?」王勤道:「画得。」那中贵便拈一块银子,可有一两,拿了两把扇去。
悲鸣方在市,回盼得孙阳。
次日去画,拿住了他生性,大红大绿,画得他中意。那中贵见他诸样会得,又无家,自己在司礼监文书房,姓王名敬。就叫他在家出入,认作姪儿,其实是个毛实。又道「勤」字不好,这番才改作王臣。又荐到各相识处去写画,弹琴教棋,市上去陪走买古董。为他娶了一房妻小,竟在内监中做了个清客。
悄语深躬,不怕脸红。狐骨鸽心,何地不容。
又撞著一个大中贵韦春公公,他通文墨,上位极喜的。上位喜的是书画,他乘机把王臣书画进献。与他量在武英殿书画局,列衔锦衣卫千户,常托他在京收买古玩书画。这厮本以人奴,一旦死里逃生,得了个官,跟了两个长班,叫爷,家里叫奶奶。这便是平步登云,落了好处了。
昔为骑从奴,今为马上郎。大扇簇乌云,殿阁从趋跄。
得两个中贵做靠山,挨资序俸,可以升转。他却小器易盈,况且是个小人,在人前不过一味阿谀奉承。一日,韦公公说道:「今上位好书画古玩,如今京师再寻不出。」他却胡诌道:「这书玩,宋朝有个徽宗,极喜的。他遍天下搜访极多,后来南渡,这些玩物都流落江南。所以如今江南大家都有,只除往那厢收买,有奇异的。」韦公公道:「前日皇上,也曾要刻丝观音。那应天王巡抚上本不与,这恐要不来。」王臣道:「内面做事,外边时时执拗。只除里边差一个人,自带些银子去收买,这有司须阻当不得。」这韦公公听了他,在皇上御前奏了。就差他赍了二万银子出京,也吩咐他不要生事扰民,惹这些酸子言语。他却志得意满,那里肯听。用几个走空光棍做书房,收了些无赖泼皮做人役,带些清客陪堂,叫了两只座船。每只得他八十两坐舱钱,容他夹带私货。打了个钦差金字牌,中书科不轩豁,倒打锦衣卫头行。每船起夫五十名,沿途索要廪给口粮下程,一路折干需索,好不骚扰。
鼓吹如虎啸,邪讦是鲸鸣。一路脂膏罄,民悲官吏惊。
渡淮到了扬州,过江在镇江,这是江南地方了。他就在公署坐下,锦衣卫官与抚按巡道相见,都是宾客礼。又是奉著钦差,人都奉承他。他在出京时,已与清客陪堂,造一本古玩书画册在前,他就出下一纸告示道:钦差锦衣卫王为公务事。照得本卫奉旨彩买书画玩器,上供御览。凡缙绅士民等,如有存蓄,许得送官,以凭平价回易。如有隐匿,以抗违诏旨问罪。首发者官给赏银五十两。特示。这个风一倡,宋徽宗时进花石纲,人家一花一石,以为不祥。如今人家一幅破画儿、呆字、旧铜炉、破磁瓶,都道是戴嵩牛、韩干马、吴道子人物、小李将军山水、汉鼎周彝、哥窑瓶碗,借此吓诈。先时有几个怕事的,拿几件来交易,里边也偿他半价。内中去了官的头除,人役使用,已十不得三。以此人不甚来。他却坐名,某人某样画,某家某人字,某家某器。把自己主翁名下,填上几种。前日去求他说分上下说的大户,不管他有没,名下注一二种,叫他亲送至监领价。先通行苏、凇、常、镇、杭、嘉、湖七府。
不啻摸金校尉,何殊发丘中郎。括尽前朝翰墨,搜穷历代彝章。
凡一应来见王千户,有那回没有的,拿赝造的来,难逃王千户眼睛。先将来打上一套,然后来拶,叫他彼此攀引追捉。追到真的,他还不肯作真,还要短他价。自己家主家中,原没多几件,拿几件出官,其余回没有。这来回话人,正曾与王臣同服事的,觉得这干户有些面善,偷看了几眼。他将来打了三十,说他抗违,将这人墩在衙门里,又拿他亲身。其余不收留他的,都要追他玩物,提他本身。此时渐有人知他是王勤了。
新来不义侯,故是彭苍头。臧获滥名器,应生簪组羞。
他主翁知道,无可奈何,只得寻他平日小厮中最交厚的,叫他拿了二千两银子,回说前开玩物,委是没有。计价千金,今倍价纳官,求爷自行寻访。这人晓得他转面无情的,去见极其小心,再三叩头求他。他想道,千金古玩,我不消一二百金买。如今他一千送了二千,一翻腾岂不到五七倍?把两边一看,从人都避开。他叫这人上去道:「你认得我么?」这人道:「不敢。想不曾拜识天颜。」王千户道:「你这样忘旧。论他要置我于死,也该弄他个死,今日都是你情面。某娘娘还在么?」道:「在。」千户道:「我出京没个家眷,待要你作媒。紫荆姐好么?一同作伴更妙。」这人道:「小人去说,只说爷原籍家眷送来。」千户道:「还有这几家,我当日央你去求他,他不理我。我如今已去奈何他,你可去打合,我宽他,你也得些作谢媒。」
淫心图麀聚,婪念是狼贪。毒燄几难扑,炎炎江以南。
此人去说,主翁甚是不愤。此人道:「某娘娘,阿爹久已不近他,不若与他去,不然恐还有祸。」主翁只得应允,并紫荆都作他家眷,送入公署。
相逢叹梗萍,孤旅烛光荧。一似平阳主,今来嫁卫青。
这几家,此人打合,少的也送千金。王千户笑道:「韩信吃顿饭,赠千金。他不留我一顿饭,叫他费千金。足相当,出我气了。」自此例破,没有的纳价。凭他要三百五百一千,诈完才歇。自乡宦下至穷乡僻邑,三五百金家事,也要蒿恼他一番。若央分上,越打得紧。有司无可奈何,自常至苏,苏州朋友见他穿红进城,把《千家诗》改两句嘲他道:
指挥飞作白蝴蝶,千户染成红杜鹃。
又诌一个笑话,用著两句《浣纱》曲子道:
胥门有神人,头大如车轮。一个呆鼻子,抬他用四人。
满街这样传笑。王千户恼了,道:「我知道苏州朋友极轻薄。前日在王家,这干人将我玩弄,又不救我。我正不能忘情,他倒老虎头上来揉痒。」心生一计,说收到古书,恐有差错,取各学生员查对,仍要他抄誊副本。先是一班到他公署里抄誊,早进晚出,饥得腰瘪肚软。那带来京班,还嚷乱道:「字写得不好。」不肯收他的书,要诈钱。这些来受气的秀才,出来一传,外边反乱了破靴阵了。墨兜鍪乌云一片,蓝战袍翠霭千层。皂靴脱脱壮军声,腰际丝绦束紧。尽道百年养士,何尝受役阉人。卷拳攘臂竟先登,排个簸箕大阵。先在学间聚齐,随见吴长两县县官,你一声,我一句叫。县官不知向那一个回答,只说:「原没这事,你们还到上边讲。」又到府间,府官道:「秀才原是奉朝廷作养的,岂有取去抄书之理!你们去对他讲,要到道前,并见抚按。」只见远远道子来,是王千户拜客。这些秀才便也破口道:「你这奴济!在王家掇茶掇水,服事我们相公的。今日暴得人身做,怎敢来惹我们相公!」夺板子,扯轿扛,乱打将来。秽言恶语,也听不得。瓦片石块,夹头脸打来。王千户见不是条,叫:「快走!快走!走得快,有重赏。」后边一个轿夫,去夺轿扛,被秀才拿住打。只得三个,牛头扛扛了。飞赶到得衙门,叫「快关门,快关门!」等不得到堂落轿,头门边便已跳下轿,往里一跑。已是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