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一回 惟内惟货两存私 削禄削年双结证(第2页)
葫芦依样画,书吏枉奔波。谁是急公者,虚心为勘磨。
回衙,不免理论日前未完事件。陈箎前已寻著单规,央他寻大分上。单外郎主张,千金过龙,可以无事。陈箎道:「魏四府闻得他不曾破手。若造次进去,一变脸,这番事体,越不好了。若没有贴体乡亲,不若寻张阁老公子。」单外郎笑道:「我做得与你做,是便宜你。张公子怕三千金不开眼哩!」陈箎见他说得是,就听他,将千金交与单外郎。单外郎乘官不在,先与管家讲起。管家道:「奶奶要得紧。奶奶应了,不怕老爷不依。」单外郎故意激他,道:「我见老爷甚是执法,怕奶奶也做不来。若做得时,万金也可得。管家小小也得个千金。」管家道:「缚牛自有缚牛法,都在奶奶身上。」管家去与奶奶说,果然一力应承。单规却将六百两送进与奶奶,管家加一六十两,说事的后手三十两。其余单外郎落簏。
千金买出狮吼,三面好纵鸱鸮。
魏推官到了衙中,傍晚两人吃了些酒。收拾方罢,那奶奶笑吟吟道:「做了年余官,今日才得一宗大财。」魏推官道:「你说我查盘回,带得这些折席程仪么?」奶奶道:「这样叫做大财?」就在袖中拿出陈箎一纸诉词,道:「这人拿银子六百两,我收了,你可圆活他。」魏推官道:「这人饶他不得,我正要拿倒他,立个名。」奶奶道:「图名不如图利,你今日说做官好,明日说做官好,如今弄得还京债尚不够。有这一主银子,还了他不成?」魏推官道:「官久自富,奶奶不要如此。」奶奶道:「官久自富!已两年进士,一年推官,只得这样。见钱不抢,到老不长,任你仔么,我只要这宗银子。」魏推官道:「这是谁拿进来的?」奶奶道:「天送来的,不要这等痴。你不要钱,你升官时,那男盗女娼的,却要你的。只问你,如今不捉几两银子还人,后边谁人借你?况且这事,别人已问明白了,你生事害人做甚么?」愤愤的只待要闹。
虎心原自猛,豺性更能贪。那解名和义,唯知利是耽。
魏奶奶也不拿出银子来看,竟自睡去了。魏推官叫过管家来,假狠道:「你这干奴侪,做得好事!是那人做下的?」都得了钱,只彼此相看,绝不做声。查那管门的要打,奶奶又跳起来,道:「你打我不得,借他打我么?」嚷起来,魏推官便不敢做声。要考问把私衙皂隶,又怕声张,只寻他空隙,道他不常川守衙,打了二十五一个,消气,闷闷的阁了几日。上司来催,没奈何,也只得照前问拟。那单外郎,要发卖手段,还要奶奶逼勒魏推官,把陈箎做个干净,龟子做个煞。自此陈箎高枕无忧,龟子延颈受戮。
初无杀人意,奈擢杀人钱。落笔如矛戟,冤魂泣九泉。
魏推官也因这节,怕奶奶又做出来。私衙关防甚严,酒也不甚出去吃。
未几按院发牌按临武昌府,魏推官先期到府,将衙门封固,转头都塞了。叫本府知照二员,轮放水菜。又对奶奶说:「只可一不可二了。」奶奶道:「真穷鬼,真穷鬼。且看。」出门,将门上著实吩咐一番方去。只因魏推官原是本分要好的人,因这事觉得违心,又怕人知道,心中抑郁。将近圣寿寺,巴不得一步跨上岸,与寂和尚一谈。不期转过林子,并不见钟响鼓乐响。到了寺门前,亏得一个小沙弥看见,忙去叫时,走得几个来接。也有只带搭子,没有僧帽;也有著得短衫,不穿偏衫。赶上来,香棒儿也拿不及一根。到方丈,桌上灰尘堆满,椅子东一张,西一张。寂和尚摸了半晌才走出,连道失迎。草草吃了些茶,到晚吃斋,也只些常品。恰好服事的,仍;日是那捣鬼快嘴和尚。魏推官对他道:「你师祖怎不前知了?」这和尚道:「委是师祖不曾吩咐,有慢老爷。」寂和尚也急请罪,道:「委是有个缘故,老僧也不解说。」魏推官道:「有甚缘故,上人不妨说来。」寂和尚道:「这事说来近诞。敝寺伽蓝,最是灵显。凡遇贵人过往,三日前托梦报知。先前张阁老乡试时,避风来敝寺,伽蓝都来说。所以张阁老大贵了,舍田十亩供常住,还留一个神灵显赫匾额,在伽蓝殿中。今老公祖累次来都报,只今次误了。也不知伽蓝他出,也不知有他故,躲懒不报。」魏推官道:「果有此事!」寂和尚道:「老僧不敢谎说。」魏推官道:「我去武昌,往回不过十余日。上人可为我一问,是甚缘故。」这一问,魏推官还在疑信之间。不料这老僧果向伽蓝前鬼混,道:「你是一寺之主,寺之兴废,全靠于你。你怎失报了贵人,以致触误魏推官。他若发恼,便为阖寺之害。如今要你还不报之故,你快快报来。」说了又说,念了又念,就像泥神道有耳朵的。只为:胸中利害纷纭扰,出口言词不厌频。祝罢,这神人果然有灵,夜中托一梦,将所以然之故,说一个分明。老僧甚是惊骇。
莫言天厅高,神目无不照。
相隔半月,魏推官又来,仍不是前番远迎光景。魏推官看了,又笑道:「伽蓝想仍不灵。」只见这老僧口中趑趄,道:「灵是灵的。」魏推官道:「既灵,怎又不报?且我前日,央你问得何如?」寂和尚欲言不言,又停了半日。魏推官大笑:「伽蓝之说,还是支我。」寂和尚又沉吟久许,欲言怕激恼推官,不言只道他平昔都是诳言,真是出纳两难。才道得个「不好说」,魏推官道:「我与和尚方外知己,有话但说。」和尚道:「伽蓝是这样说,和尚也不敢信。」把椅移一移,移近魏推官,悄悄道:「伽蓝说,老公祖异日该抚全楚,位至冢宰,此地属其辖下。」魏推官笑道:「怕没这事。」和尚道:「平日通报,以此之故。」魏推官又道:「今日不报,想我不能抚楚了。」和尚道:「真难说。」推官又催他。和尚道:「神人说,近日老公祖得了一人六百金,捉生替死,在断一人。天符已下,不得抚楚,故此不报。」这几句,吓得魏推官:
似立华山顶,似落沧海滨。汗透重裘湿,身无欲主神。
强打著面皮道:「下官素颇自砺,一时不明,枉人有之。得财骫法,实是没有。」坐不定身子,起身上船。寂和尚陪上许久慇懃,请罪,留他不住,只得于寺门相送。魏推官执著手道:「适才之言,不可轻泄。」和尚连声不敢。这魏推官归途好生悒快,待要使人叫龟子出状,自己央同人翻招,怕陈箎知道,倒赃。况这宗案,又经达部了。若是抹杀,怎真窝家漏网,假窝家典刑,都为我得钱之故。笑是:?因贫成乳虎,从悔作藩羊。到得府,传梆开门,竟入书房闷坐。这奶奶又揽得几件公事,巴不得推官回。听得竟入书房,道:「这甚作怪。」也走入书房。只听得魏推官在房内,将靴脚跌上两跌,道:「一个八座,轻轻丢去了。」魏奶奶带著笑,走进相见,道:「甚么八座丢去了?若是好的,还叫人寻将来。」魏推官道:「只为你六百两银子,卖去了我一个吏部尚书。」奶奶道:「若买卖得个吏部尚书,还是银子好。」魏推官把从前一段事,细细说与,道:「暗有鬼神,驷马莫及。」叹息悲伤,几于泪下。
漫喜筐篚盈积,谁知天道彰明。聚尽魏州城铁,铸他错字不成。
奶奶见他怨怅,道:「你是怕我又做甚事,说这鬼话。想还是秀才时,穷鬼附你体说的。」奶奶见是说不入头,洋洋去了。未几,是张江陵新例:南边江洋与北地响马,审实俱决不待时。旨下,部文到,这龟子与众强人,俱各押赴市曹斩首。可怜:
正是烟花主帅,何关斩揭渠魁。萧艾尽归删刈,彩笔织就风雷。
魏推官闻之,越发杌陧。不及考满,病弱,只得告假回籍,不数年身故。可见不当而得,明有人非,暗有鬼责。丈夫心地光明,一介不取;便没有鬼神,也不可苟且,况是图财害人。至于浅见,最是妇人,如何可令做主?这病源,先在未读书做官时,便畜了富贵利达之心。一到得官,大家放肆,未有不害事的。我请问众守财虏,贪财是要顾妻子,要营官职?若并一身不能保,应得禄位,俱为削去,不可警省么!幽冥之事,不可全信,也不可不信。在法擢钱,敲剥百姓,更是不可。
若到听分上,虽云他人得财,罪过终是我作。作聪明任性,虽云此中无染,终是明而不明,有负洗冤雪枉四字。近来又见党护书役,听其脱罪。真逼死人的,反作原告,无辜的破家杀身。草刈无罪,芥视青衿。催牌如火,批驳如云,必欲锻炼成狱。盖批驳假手书役,宜乎任其穿鼻。但一人之冤不伸,反又杀人身破人家,悍然不顾。只怕人怨天怒,恐亦有所不免也。故古断狱所戒,曰:惟官、惟反、惟内、惟货、惟来,其罪惟均。官是官宦势力,反是报复恩仇,惟内是妻子、或私人请托,货是贿赂,来是干谒书札。总之在法杀人一也,按狱者慎之懔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