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回 矢热血世勋报国 全孤祀烈妇捐躯(第2页)
兵士贵犄角,唇齿不容寒。共向孤城守,苍鹰折羽翰。
姚指挥又道:「客兵强,主兵弱,强宾压主,日久恐至坐吃山空。」众官又道:「只要他协守得住,便吃些,便骚扰些,也罢。」与了回文,只待城外烟火发,城上也举烟,相应开门。此时姚指挥,也只说个进城不宜,不料到有赚城之事。到了次日晚,刘总兵处不见人回,不敢轻动。倭营中早计议:先把些中国人充官兵在先,倭兵大队在后,积些草,放上一把火。城中见了,也是一把火。兵到开门,进得二三百,一声海螺响,只见前队官兵,拔刀把守兵砍杀,倭兵已到了。
袖中出蜂虿,见者无不惊。何须杵血流,唾手颓名城。
城中鼎沸,道刘兵就是倭兵,已进城了。姚指挥在城楼上,也不及披甲,叫:「军士快些随我拒敌!」军士已各跑下顾家。姚指挥拔刀当先,两个家丁后拥。其余相随的,也不多几个。沿路大呼:「军民齐心杀贼!」望火光迎来,正遇倭兵。挺身砍扑,也砍倒一两个。后兵不继,竟为倭子所杀。
怒气死犹厉,身孤力战难。横尸报明圣,热血共心丹。
武巷人在家,听得倭子进城,尚在将信未信,只见一个家人跑来道:「倭子进城,老爷挺身去厮杀了。」恭人道:「此去必死了。他是命官,我是命妇,与他同死。」倒是曹瑞贞道:「老爷此去必然尽忠,但奶奶今日还以存祀为主。」这句倒把恭人点醒了。恭人道「是,是」,连忙收拾些银两金珠,换了些旧布衣。瑞贞自抱儿子。家中家人,都在城上,两个随指挥厮杀。来报信的,恭人叫探指挥信,又去了。只与得几个家人媳妇丫鬟,随人挨出城。两个丫鬟已不见了。挤得出城,行不上二三里,就是同逃的难民。有穷的没有甚东西的,故意喊一声「倭子来了」,一阵跑,一阵抢,把个奶子与个家人媳妇背的衣包抢去。家人媳妇也混失了。
乱离起奸宄,流劫遍道途。仅免一身死,遑复顾金珠。
曹瑞贞鞋弓袜小行步不前,况又抱著儿子,越走不上。这时候那里去作娇,叫轿叫生口?恭人只得自与奶子,搀著他走。不一里,当先又来了一阵倭子,把人乱赶,却不杀人,不掳妇女,只抢包裹。乃是地方无赖假装了抢劫人行李,故此不掳人,不杀人。不知道,那个不逃不躲?武恭人带来行李,这番抢尽。人已赶尽,只留个瑞贞与孩子三个了。武恭人道:「这个光景,前路怎生去得?不如只在城中寻个自尽,与老爷同死倒好。」瑞贞道:「奶奶,婢子也非贪生。但这点是老爷骨血,姚氏绝续所系。奶奶平日爱惜婢子,也为这点骨血。到如今若老爷死节,这小儿关系越重了。奶奶、婢子若死,此骨血托之何人?勉强偷生,只为活得一时,还可管他一时,总为存孤。」不谓裙钗女,能存程杵心。嘤嘤凄语处,清泪几沾襟。两个又挨著走。不多路,只听一声喊,赶出几个人来,却是官兵拦住去路。见他两人行李虽无,却有颜色,道:「不要别处去了,前面有倭子,有贼,到我们营中去快活去罢!」把他两个推著叫走。曹瑞贞道:「你们是官兵,怎敢如此无状!这是姚爷奶奶。」官兵道:「甚么姚爷奶奶!我们陪睡的,那一夜不是奶奶小姐,营中尽多,不作。肯走便走,不肯走拴了走。再无礼,刀在这里,不学砍你这一个人。」便拔出刀来。武恭人道:「你砍!我朝廷命妇,在城中已拼死了。」官兵叫且拴起来。只见曹瑞贞从从容容的道:「你们不消性急得,这位是位夫人,他断不失身的。不若你放他去,我随你去。」众兵道:「怕他甚夫人,偏要拿他去。」一个道:「只怕他随我们去快活得紧,赶他回不回哩。」又一个道:「这个儿年纪小,人儿好,说话也软款,等他随我们罢。要那老货做甚么!」
军中无阿蒙,纪律渺如风。战怯惟工掠,纠纠虎豹雄。
只见这些军士,把武恭人推上几推道:「去,去!饶你这老货!」那曹瑞贞道:「我还要与奶奶说几句话。」向前把这怀中孩子,递与恭人道:「这骨血交与奶奶了。奶奶快去,我断不辱身负老爷,负奶奶。」就在地下,把恭人拜上一拜,又道:「奶奶快去,同死无益。小子无人看管。」恭人早已知他意了,两下各洒了几点眼泪,恭人一步一回顾的去了。
此别岂生离,还恐成死诀。洒泪著草间,点点尽为血。
瑞贞故意坐下道:「倦了,少坐一坐。」众兵士见他年少标致,也爱惜他,任他少歇,不遽催促。坐了老大一会,恭人约莫走也有三五里远,且不知往那一路去,不可追赶了。兵士立的立,坐的坐,也久了。有一人道「去罢」,来催瑞贞。瑞贞道:「去那里去?」众兵道:「随我们营里去。」瑞贞道:「我不去了,死只死在这里。」众人道:「你说的,放他去,你跟我们。仔么变卦,性命不是当耍的!」瑞贞道:「你道我恋性命么?我只不欲三个同死。如今我死甘心的了。」一个向前道:「不要胡说,快走!」那瑞贞倒剔双眉,竖著眼道:「朝廷养你,要为朝廷守城池,救百姓。如今城池已失,不能救护,反在此掳掠百姓,王法何在?我今日有死,断不从你!」众人做好做歹的道:「这等道学话,没人听你。去是决要去的。」便来推扯。那瑞贞拼定一死,也就出口道:「奴贼!焉有命官之妾,随你奴贼走么!」
殉节乃吾分,狂夫毋妄图。拚此血一腔,化碧溅长途。
这干兵,恋著他的色,只要迫胁他,从没个杀他之意,却当不得他千贼万贼,骂得不堪。放了他去,小的不得,连老的不得,空混了半日。一个陡起凶心,劈头上一刀,可怜瑞贞竟骂贼而死。
玉骨不受涴,宁向秦柱碎。身碎名则完,千秋有余美。
武恭人自己抱了孩子,不知往那厢走,只得向人问路,寻个没倭子没兵处去。又怕人胡哄他,道老人家还老实,公公、婆婆也不知陪了多少口。孩子未曾周岁,失乳,哇哇的哭。拿出身边金珠,向人家老妪,或是小孩子,换些饭,自嚼了喂他。还藏些救他路上饥。在路纷纷的听得人说个不知兵不知倭子,杀了一个女人,极标致,小脚,上穿甚么,下穿甚么。恭人晓得是瑞贞了。满眼垂泪道:「罢!你真不负我夫妇。你倒了了,只是你舍了救我,却把这孩子丢在我身上,叫我死不得怎好!也说不得,瑞贞道的活一时,管你一时。」抱不得许多,把来拴在背上行走,没个行李,背了个孩子,似花子光景。所以路上没个人看想他。
褴褛同行乞,嗟嗟失路人。风霜枯绿鬓,无复旧精神。
东撞西撞,混了几日,天不绝人,忽然撞到一个村里。只见竹屋中一个妇人,恰似他家人姚鲸妻子。待去认时,那妇人已赶出来道:「这不是我奶奶么!」两下相对痛哭。
贫贱一身轻,安往不贫贱。富贵今何如,相看泪如线。
姚鲸妇人道:「且喜奶奶与公子平安,老爷委是战死了。」武恭人却又哭丈夫起来。恭人知指挥拒战,虽料他必死,还在疑信之间。这信却是真了,那得不哭。因问这信从何得来。道:「姚鲸家来时,奶奶叫探老爷消息,去时老爷已死。姚鲵、姚豹因救老爷也重伤身死。他回复奶奶时,奶奶已出门了。沿途赶来,恰遇著我。教我暂到娘家、他自来寻奶奶,要收葬老爷去了。」又问:「小主人在,小主母何在?」道:「路上遭兵劫掠,要拿我们营中,我誓死不从。他见势不好,把儿子交与我,自愿随去饶我,我因得放。后闻得一个妇人骂贼被杀,年貌衣服,像似他,大约是死了。」姚鲸媳妇接了小主,道:「还剩得这条金带。」正说,一个女人出来,是姚鲸媳妇母亲,邀了进去。
昔来处华屋,今日寄茅簷。惹起沧桑恨,愁眉蹙两尖。
他家中无甚人,一个六七十老子,自别宅而居。姚恭人叫姚鲸妻挑些野菜,买坛村酒,祭奠指挥与曹瑞贞。且喜姚鲸妻虽在草莽,不失主仆之礼。又过了几日,却是姚鲸来,见了妻子道:「一路寻奶奶不著,倒见小奶奶尸首。说道是兵要掳他,不从,还骂他,被杀。我已与附近人,草草埋葬。城中倭子已退、老爷署县官已经殡殓。正来此同你回城。闻得奶奶已在此间,小主也在,这还是姚门之幸。」
大树将军殒,犹看萌蘖生。宗祊喜有属,天不负忠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