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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回 秉松筠烈女流芳 图丽质痴儿受祸(第2页)

造谎欲瞒天,诳以理所有。纵使苏张才,应为缄其口。

知县听了大怒,要打要夹。竟差人押出,追还乡家财礼,取领。令徐家行礼回话。出了衙门,走到程家,差人寻了张秀才来。张秀才怕累程家,倒也肯收。程翁道:「岂有此理!」不肯发出。及至徐家行礼,徐家送进,程翁甩出。混了日余,没个结局。徐家要禀官,差人急了,将程翁结扭道:「你这样违拗官府,我拿你到官,打上几十,这亲事才得成。」拖来扭去。程翁一时气激,痰塞倒在地下。里边妻子女媳,一齐出来,灌汤灌水。程翁刚挣得两句道:「吾女不幸,为势家逼胁。我死,吾儿死守吾言。我九泉瞑目。」言罢,痰又涌来,一时气绝。

一诺死生持,相期共不移。视他反复子,千古愧须眉。

此时合家大哭。县差怕人命,一溜风走了。

程家将徐家财礼盘盒,尽行打碎抛出。叫张家乘丧未开,来娶亲去。张秀才怕县官怪,不敢来。程家自收拾殡殓,开丧不题。只是徐家道:「一不做,二不休。程翁死了,儿子嫩,我先告他赖婚。

他纵告人命,也是搪抵。」定要王乡宦包到底,送银十两作盘费。王乡宦认作外甥,在督抚告状。督抚批:「赖婚抗官,殊藐法纪。速仰该县严提究结,仍取成婚日期缴。」知县先听得王乡宦上省,也就著急,及至见了宪批,忙差人将程式拿到。程式也就挺身出官。母亲又吩咐道:「儿子改不得父亲的口。」程式道:「父骨未寒,我怎忍违了父命?」其妻又来道:「这事断要死争,二三不得的。」

取义有同心,姻盟矢不侵。道言相砥砺,古道尚堪寻。

程式到官。知县道:「上司限日与徐家成亲,你不可违拗。」程式道:「父亲实不曾许他,不曾收他财礼。」知县道:「你也这样胡说!放著富家不嫁,去嫁酸丁。天下有这样痴人!便是我这个媒人,督抚这个主婚,也做得过了。你若再强,我解你到督抚,身家都齑粉了。」程式道:「死生有命,若是毁行灭节,这小人断不做。就是老爷子民,正要正风俗,明纪纲,怎好叫人小做这样事?」知县听了大恼:「这痴奴侪倒来说我!」将程式来打上三十板,鲜血交流。叫徐寡将财礼来当堂交收。程式大叫:「老爷!」要小人死就死,财礼是不收,妹子是断不嫁他的!」知县道:「有这样强奴侪!」叫掌嘴,又打了四十个嘴巴。程式只是不眼。县官想一想,我也痴了,督抚取成亲日期,我只要他成亲,管他收财礼不收财礼!将程式收了监。掣两根签,差了四个皂隶,要程氏立刻到官。

月老烦官长,冰人遣卒徒。借将一纸檄,用作取亲符。

差人到家。吴孺人忙到女儿房中,道:「此事如何区处?你忘不得父亲临死的言语!」程氏道:「儿有处,母亲忽忧。我不难一死以报二亲,断不失身于强暴之徒。」从容梳洗了,开箱取出些鲜衣服穿了。外边这四个皂隶,叫嚷如雷,程氏只如不闻。将里衣都缝了,外边把带拴束甚牢。母亲道:「见官须青衫。」他罩了一件青衣,又在自己书桌上,研了墨,取一幅纸,写了几个字,收在袖中。到灵前哭别了父亲灵柩。又拜母亲,母亲哭得不能言语。又向嫂嫂道:「累了哥哥,又累嫂嫂。妾不幸,不能终事嫂嫂,命也。《诗经》道:『岂不夙夜,畏行多露。』妾不忍偷一朝之生,贻千古之笑。家有老亲,幸善视之。」嫂嫂也哭道:「婆婆的供奉在我,公公的遗言在你。」走到轿前,差人暗地喝采:果然好个女子!怪不得徐家要谋他。一路前簇后拥,奔向县前来。

巧计穷骊穴,沉谋剥蚌胎。明光烛日步,夺取夜珠来。

这边徐家知得拿出女子,料道知县毕竟当堂发领做亲。著人回家,整备筵席,邀请亲邻,雇倩鼓乐人夫。徐家郎洗头刷面,里外都换了鲜洁衣服,要做新郎。巴不得轿夫一口气抬到县前,县官立刻送到家内。探头望脑,惹了许多笑。时日正近午,天气晴朗。程氏在轿内问一声「到县还有几里」,轿夫大家笑道:「想等不得要到哩。」众轿夫也信口嘲谑道:「我前日曾抬一新人,在轿里哭,极哭得苦。我听不过,我道:『姑娘,我送你转去罢。』那新人却住了哭,回我道:『我哭的自哭,你抬的自抬。』」说罢,后边那轿夫又道:「我也曾抬一新人,正抬时,因是轿底年久坏了,一时落下,甚没摆布,有的道将索子络,有的道叫铁匠钉、木匠修,只怕误了时辰。只见新人道:『不消。你们外边抬,我在里边走罢。』」彼此嘲笑不休。那知:

雁不再配,鸨乐于淫。贞淫各别,莫烛其心。

正说间,忽然一阵风,吹得天日都暗,飞沙走石,对面不见。这些人只得停下轿子,在人家簷下避风,将有半个时辰。这想是:

雨落天流泪,雷鸣地举哀。西方诸佛子,同送女如来。

徐家郎没缝要张新人,还为他用钱,叫门上皂隶不要啰唣。县前人如山似海,来看这节事。到得县前,一个差人先跑去禀:「程菊英拿到。」这几个来催女人出轿,再催不出来。差人嚷道:「老爷正在堂等,还这自在!」揭起帘来,却吃了一惊。不知甚时,女人已缢死轿中了。颜色如生,咽喉气绝。

誓言严不二,治命更谆谆。敢惜须臾死,偷身愧老亲。

这差人又赶进去禀官道:「程菊英已到了。」官叫带来,不要惊吓他。

差人道:「死了。」官道:「胡说!到得决不死,死了如何到?还不说个明白!」差人道:「出门上轿时,活活的,叫他出轿时,已是死了。」县官道:「想是娇怯女子,你们惊坏了,快著人救,」差人道:「缢死已久,不能救活。」县官顿足道:「是我没担扶,误了这个女子。快于监中取出程式,叫他领尸收葬。」一面写文书回复督抚。程式出监,见了妹子尸首,抚膺大哭道:「好妹子,好妹子!似你这样贞烈,我为你死也不枉了!」

节义重山丘,忘身忍事仇。

纷纷甘玉碎,袅袅愧花柔。

命逐悬丝断,名因彩笔留。

娥江有圣女,应许步清幽。

县前闲看的人,内中有几个抱不平的,道:「徐家逼死烈女!」要寻他父子凌辱。连徐家人都躲得没影。众人发喊,县官听了,鼓也不打,竟退了堂。俗例,死在外边的,叫「冷尸」,不抬归家。程式道:「这是烈女,不辱吾门。」竟抬在家内。母亲、嫂嫂都来抱著尸痛哭,为他解去带子。身上穿的都是鲜洁衣服,况且小衣俱相连缝著,所以连衣服也不更换。在袖子内简出他原写的那幅纸,却是:「尸归张氏,以成父志。」

有夫犹未字,同穴窃心盟。为有严亲志,兢兢矢必成。

程式即差人往报张家。张家父子,感他义气,都来送殓。张国珍也伏棺痛哭,如丧妻一般,服了齐衰,在材前行夫妻礼。择日举殡,把棺材抬上张家祖坟。后来,张国珍进了学。人来说亲,都不肯就。张秀才道:「我止你一子,如何执小谅,绝我宗祀?」劝谕年余,止蓄一婢。年余生有一子,便不同宿。一书室中,唯置烈女一神主相对。与程式如郎舅,往来不绝。就是后来中了举,选官出仕,位到同知,究竟内无妾媵,外无娈童,道:「蓄婢,尊父命也;不娶,不欲没程翁父子之义也。」但县中人碍了县令,只有私下吊挽诗文,不能为他立碑立匾。县官碍了督抚,不敢申文请旌。且又因疑成病,悔此一节杀程家父子二人,常见一美女,项有线带,站在面前,得了怔忡病,不一年告病回籍。督抚为军需浪费,纠劾逮问。王乡宦一厘不得,也受了许多唾骂。徐家以豪横武断,被访问军,家产俱破,其子流为乞丐。程烈女虽不能旌表,却得屠赤水先生为他作传,这便与天壤不朽。正是一字之褒,胜四字之匾了。他父亲兄嫂。都一门节义,都得附见,堂堂照映千古。至于豪横之徐氏,没担当奉承乡绅上司、要做官的知县,好说分上乡官、信请托的督抚,如今安在哉!犹能笑冷人齿颊。这节事,若在没见识的人,毕竟道:痴老子、痴女子,放著富家不嫁,反惹官非。徐家好财势,官都使得动。秀才都对他不过。只到末局时,评量一评量,也自明白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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