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二卷 宿宫嫔情𣨼新人(第2页)
金屋银屏畴昔景,唱彻鸡人眠未醒。故宫花草夜如年,尘掩镜,笙歌静,往日繁华都是梦。
天上晓星先破瞑,明灭孤灯随只影。翠眉云鬓麝兰尘,空叹省,成悲哽,无数落红堆满迳。
二美女歌完,美人蹙眉道:「勿歌此曲,徒增伤感。」不觉扑簌簌滴下几点珠泪,落于衫袖之上。邹师孟起坐问道:「卑人深夜唐突,过蒙雅爱,实出望外。不敢请问仙娥高姓,阀阅何郡,郎君何人,又不识何以伤感,乞道其详。」美人含泪而言道:「妾本姓花,贱名春丽,临安府人也,世居于此二百余年。先夫赵(礻基),表字咸淳,与妾为夫妇,不幸十年而亡。妾今寡居在此,誓若有人能咏四季宫词者,不论其门第高下,即与成婚。寻之数年,杳无其人。妾见先生丰姿秀丽,言词典雅,既系耽山恋水之人,定有文人才子之笔,试为妾一吟何如?」邹师孟道:「但恐鄙俚,有尘清听耳。」那两个侍女即时捧过一幅花笺,却是莺凤金花笺纸,极其光彩华丽;捧过一枝笔来,又是墨玉管一枝;细看那墨,又是双龙捧日,墨上有「龙香御制」四字,香气喷溢,精光夺目;砚又是铜雀台瓦砚。邹师孟见了种种稀奇之物,心花顿开,不觉技痒,即挥《春词》一首道:
花开禁院日初晴,深锁长门白昼清。
侧倚银屏春睡醒,绿杨枝上一声莺。
《夏词》一首道:
荷风拂鬓鬓𩭹髿,粉汗凝香沁臂纱。
宫禁日长人不到,笑将金弹掷榴花。
《秋词》一首道:
桂吐清风满凤楼,细腰消瘦不禁愁。
朱门深闭金环冷,独步楼台看女牛。
《冬词》一首道:
金炉添炭烛摇红,碎剪琼瑶乱舞风。
紫禁孤眠长夜冷,自将锦被傍熏笼。
话说邹师孟立刻题宫词四首,文不加点,左右侍女都啧啧称赏。花春丽不胜赞叹道:「咏出宫词,若身处其地者,真才子也。即使李太白、李益二人操笔,想亦不过如此矣。妾今芳年无主,形影相依,幸遇君子才华出众,风流文雅,妾不违昔日盟誓,愿托终身。郎君亦不可异心,从此偕老,永效于飞,不知郎君不见弃否。」那邹师孟是年少无妻之人,说到此处,便眉花眼笑,满脸堆下笑来道:「小生湖海飘零之人,幸遇仙娥,不弃尘凡,愿谐伉俪,是小生之幸,岂敢有负于仙娥乎?但恨鄙贱,不足以仰配金屋佳人耳。」说罢,彼此挑情,淫思如火。左右侍女急撤酒筵,忙整鸾衾凤褥,两人携手入室。邹师孟看不尽那房中繁华,金玉古玩器皿,遂解衣就寝,云情雨意,两相交会,口送丁香,腰摆杨柳。云雨初完,美人就枕上咏诗一首道:
一别深宫几度秋,妆台尘锁不堪愁。
故园冷落凌波袜,尘世烘腾海屋筹。
阴伉俪谐阳伉俪,新风流是旧风流。
追思向日繁华地,尽付湘江水上沤。
那邹师孟正在酣美之际,亦不详他诗中之意,但与美人尽情取乐,竭尽生平之力奉承美人,美人亦乐此不为疲也。次日早起,美人就留邹师孟住于院中,不令邹生外出,行则同肩,寝则叠股,如鸳鸯一般,时刻不离。怎见得他俩人乐处?
邹生年少无妻,今日乍尝滋味,吃一顿,又要一顿。花氏青春缺偶,夜来拾得宝珠,彩一
颗,又要一颗。师孟岂肯孟师,犹如柳絮颠狂。春丽正当丽春,一任游蜂扑蝶。邹生道:「看
汝风流性情,怎生硬熬得数年凤离鸳只?」花氏道:「觑恁坚强力量,可惜虚做了半世鹄寡鸾
孤。」邹生道:「倘元红若在,可喜的更胜今宵。」花氏道:「虽含苞已破,现在的再留明日。」
说不尽那两人恩爱之情。且说邹师孟的两个童仆,经日不见相公回来,好生著忙,四处抓寻,并不见一毫踪影,遍问山人樵子,并无消息。只得各处贴下招子,也无影响。一连寻了三月,竟无动静,连报信的通没一个。两人疑心落了虎狼之口,或被盗贼杀死,或死在山崖之间,只得痛哭收拾而归,取路回庆元,报与家中父母知道。父母闻知,一哭几死,无可奈何,只得招魂葬于山中。
浑如刘阮天台去,直至如今竟未归。
不说他父母在家招魂之事,且说邹师孟因游山游出好处,无妻的忽然有了个妻子,且又生得绝世无双。比如世上的人,无妻的要寻个妻子,千难万难,就是破费了珠钗花朵、金银彩币,常常娶不出一个好妻子。如今邹师孟不费一文钱,忽然得了个好妻子,又做起入赘女婿来,头顶他的瓦,脚踏他的地,穿他的,吃他的,受用他的,睡的是牙床锦帐,动用的都是金银琉璃器皿,邹师孟便乐而忘返,不觉将及一年有余。忽然一日,花氏叫侍女安排酒肴,极其丰盛。邹师孟道:「何故今日如此盛设?」花氏道:「灯前对酌,尽此一日之欢。」说完了这一句,不觉涕泪交下。邹生大加诧异道:「深蒙不弃,俯赐姻缘,美人今日何出此言?莫不是小生有什么得罪之处么?」花氏道:「非也,妾本欲与郎君共期偕老,不料上天降罚,祸起萧墙,今日尽此一欢,明朝便当永别。郎君速宜远避,如其不然,祸且及君矣。」邹生大惊,再三问其缘故,花氏只是不说,一味悲恸而已。邹生再三与他拭泪,只是不解。虽然上床云雨,花氏只是叹息,连邹生亦无意兴。花氏吟诗一首道:
倚玉偎红甫一年,团圆却又不团圆。
怎消此夜将离恨,难续前生未了缘。
艳质将成兰蕙吐,风流尽化绮罗烟。
谁知大数明朝尽,人力如何可胜天!
花氏吟一句,悲哭一句,直至天色微明。花氏急急起来,又与邹生抱头而哭。哭毕,天已大明,遂慌慌张张催促邹生出外。邹生不忍,尚有留恋之意,不肯出门。花氏道:「郎君速走,祸就来矣。」急急把邹生推出门外,邹生还立住著脚,不肯行走,花氏大声叫道:「郎君速走,若少迟延,性命不免!」邹生只得踉跄而奔,不上半里之程,忽然阴云四合,白昼有如黑夜。邹生慌张,急急走入树林中躲避。少顷之间,雷雨交作,霹雳数声,火光遍天,已而云收雨散。邹生疑心,再往前村看视,并无华屋美人,但见树林之中,有一古墓,被雷震坏,枯骨交加,髑髅震碎,遍流鲜血。邹生惊得瞪目口呆,罔知所措。有诗为证:
狂风霹雳电交加,震碎骷髅可叹嗟。
华屋美人竟谁在,始知山鬼弄叉丫。
话说那邹师孟见了,慌张之极,遂急走忙奔,依稀还认得旧路,寻路而归于寓所。主人惊问道:「相公那里去了这一年?尊管家一连寻了三月,不见下落,疑心被虎狼所伤,或死于盗贼之手,痛哭了一场,收拾回去久矣。相公怎生去了一年方回?」邹生喘息少定,方才一一说出缘故,如此如此。主人惊道:「是了是了,此处相传有花春丽,是宋度宗的嫔妃,其墓在此山之侧。相公所遇,想是此鬼无疑。」邹师孟想了一会道:「度宗姓赵,名(礻基),咸淳是当时年号,宋之陵寝都在此山。自宋朝咸淳年间至今,实是二百余年,断然是宫妃无疑。所以屋宇华丽,金碧辉煌,更兼服食器皿、文房四宝,都是帝王家物。但我在此一年有余,恐家童奔回家去,错报我已死,惊惶我父母,怎生是好?」遂急急走还故乡。父母一见,只道是鬼,细细说出缘故,方知是真。后父母要为他娶妻,邹师孟自受用了花春丽之后,世上一切美貌妇人,都看得不在眼里,又感花氏之情,坚执不肯,时时萦其怀抱。后来父母亡过,邹生亦无心恋家,看得世缘甚轻,遂修炼出家,云游各省,不知其所终。有诗为证:
死鬼恋生人,生人贪活鬼。
死鬼尚有情,无情不如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