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卷 吴越王再世索江山(第4页)
名俶,字文德。 不说忠懿王嗣位,且说那时朝梁暮晋,四分五裂,百姓好不苦楚,感
得上天降生一位真人下来,姓赵讳匡胤,涿州人氏,生于洛阳夹马营中,异香三月不散,
人称为「香孩儿营」。生的方面大耳,自幼好使枪棒,一十八般武艺件件精通。逢场作戏
,遇博争雄,每每纵酒,路见不平,便拔刀相助,颇好生事。宽宏大量,关之东西,河之
南北,不知结识了多少未遇的英雄。累官周朝殿前都点简指挥使,有紫云黑龙之瑞。那时
周世宗晏驾,太后临朝,陈桥兵变,因威望素著,人心推戴,便就军中黄袍加身,立他为
帝,禅了周朝之位,国号大宋。那时华山有个陈抟仙人,骑驴下山,闻知赵太祖做了皇帝,
大笑一声,从驴背上坠将下来,道:「天下自此定矣。」果然做了九朝八帝班头、四百年
开基帝主。即位之后,封钱镠「开吴镇越荣文耀武功臣」。钱镠遣臣黄夷简入谢,宋太祖
道:「尔归与元帅言,朕已于薰风门外建礼贤宅,以待李煜及元帅,先朝者居之。今煜
倔强不朝,吾已遣兵往矣。元帅可暂来一见,慰我延想,即当遣还也。」黄夷简归来,
对钱王说了备细。那时还有四国未曾归附,哪四国?
南唐李煜,西蜀孟昶。
北汉刘崇,吴越钱镠。
后来宋太祖遣曹彬下了江南,钱镠恐惧,率领儿子入朝,进宝犀带于宋太祖。宋太祖对钱
镠道:「朕有三条宝带,与此不同。」镠请宣示,太祖笑道:「汴河一条,淮河一条,扬
子江一条。」钱镠愧服。太祖赐居礼贤宅,剑履上殿,诏书不名。召钱镠宴于后苑,那时
只得太宗及秦王侍坐。酒酣,诏钱镠与太宗叙兄弟之礼,钱镠叩头辞让。酒至数巡,食供
五套,太祖出内妓弹琵琶送酒,钱镠因献一词道:
金凤欲飞遭掣搦,情脉脉,看即玉楼云雨隔。
太祖见这首词儿,甚有哀怜之意,走将下来,拊其背道:「誓不杀钱王。」后钱王辞归,
廷臣请留住钱王,不许返国,太祖不纳,竟遣之还,道:「善保汝国,尽我一世足矣。」
乃赐一黄包袱,封裹御押,对钱王道:「待尔回家,然后开看。」钱王回到杭州,开来一
看,都是众臣劝留钱王之疏,共五十三封。钱王遂泣下道:「太祖真仁德之君也,我何敢
负官家?」后来太宗即位,钱王遂将吴越江山尽数纳土归朝。太宗大喜,改封淮海国王。
镠弟仪、信,子惟濬等都拜节度使。次日,太宗召苑中饮宴,并儿子惟濬侍席, 泛舟宫池
。太宗手举御杯赐钱王,钱王跪而饮之。明日,奉表称谢道:
御苑深沉,想人臣之不到。天颜咫尺,惟父子以同亲。
话说吴越王自开霸以来,共九十八年江山,只因知天命有归,不忍涂炭生民,今日把土
宇尽数纳于宋朝,真所谓顺天者存也。始初晋天福年间,浙中儿童市井,都以「赵」字为语
助词,如说「得」,便道「赵得」;如说「可」,便道「赵可」,通国如此,不解其意。
谣言日盛一日,后宋朝受禅,钱氏纳土,浙中都属赵姓矣。钱镠纳土前一岁,有个疯狂和
尚行歌于市上道:
还乡寂寂杳无踪,不挂征帆水陆通,
踏得故乡田地稳,更无南北与西东。
有人问这和尚道:「你这歌是甚么意思?」和尚但摇头道:「明年大家都去。」果应其言。
但吴越王原是英雄,经百战而有十四州江山,今日子孙尽数归于宋朝,他英灵不泯,
每每欲问宋朝索还江山,无奈太宗之后,历传真、仁数帝,都是有道之主,无间可乘。直
等到第八朝天子,庙号徽宗,便是神霄玉府虚净宣和羽士道君皇帝,宠用一干佞臣:
蔡京 王黼 高俅 童贯 杨戬 梁师成
这六人称为「宣和六贼」。又大兴工役,凿池筑囿,号「寿山艮岳」。又用一个朱勔,采
取天下异花奇木以进,号曰「花石纲」。害得天下百姓十死九生,人民咨怨,个个思乱。
徽宗一日在于宫中,同郑娘娘游寿山艮岳而回,饮酒醉卧。忽然宫门「呀」地一声开
处,闯进一人,但见:
头戴冲天冠,身著衮龙袍,腰系白玉带,足穿无忧履。堂堂一表,
俨似天神之貌;凛凛一躯,巍然帝王之形。
徽宗大惊道:「汝是何代帝王?夤夜来此,有何话说?」那人开口道:「吾乃吴越王钱镠
是也。生平苦挣十四州江山,汝祖不劳一枝折箭之功,以计取吾之地。以数论之,今日亦
当还我。」徽宗道:「此是吾祖宗之事,汝何当日不言,今日反来问朕索取,是何道理?
」吴越王道:「物各有主,吾俟候许久,今日定要还我江山,方始干休。」徽宗无言回答
。吴越王大声喝道:「吾子孙好好来朝,怎便留我,夺我江山?今日定不相饶。」
说罢,便抢入后宫。徽宗大喝一声,撒然惊觉,乃是南柯一梦,冷汗沾身,就与郑娘娘说知
此事。郑娘娘道:
「妾梦亦是如此,不知是何祥瑞。想吴越王英雄,自然有此。」说罢,忽宫人来报韦妃生
子,就是异日的高宗。徽宗与郑娘娘大以为奇,暗暗晓得是吴越王转世。三日洗浴,徽宗
亲临看视,抱在膝上,甚是喜欢,细细端详了一遍,对韦妃道:「怎生酷似浙人之脸?」
韦妃大笑。原来韦妃虽是开封籍贯,祖籍原系浙江,所以面貌相同;况且又是吴越王转世
,真生有所自也。看官,你道那高宗却是徽宗第九个儿子,又做不得皇帝,怎生索得江山?
不知天下之事,稀稀奇奇,古古怪怪,偏生巧于作合。正是:
不有废也,君何以兴?
后来徽宗渐渐无道,百姓离心,变怪百出,狐升御榻,京师大水,妇人生须,男人孕子,黑眚
见于禁中,兵戈起于四方。徽宗全不修省,不听忠臣宗泽之言,以致金兵打破了汴京,徽宗被
劫迁而去。那时高宗封为康王,在于磁州,因金兵之乱,走马巨鹿,不期马又死了,只得冒雨
独行,走到三叉路口,不知那一条路去。忽有一匹白马前导,走到崔府君庙前,其马不见,心
以为怪。走进庙里,见廊下有白泥马一匹,其汗如雨,方知是崔府君之灵。因假寐于廊下,梦崔
府君以杖击地,催促他行。高宗急急抽身而走,又见白马前导,到斜桥谷,适值臣子耿南仲领
一彪人马来迎,白马方才隐而不见。后来即帝位于南京,就是如今的归德府,又被金兵杀得东
奔西走,直来到杭州地面。原先太祖陈桥驿之时,从仁和门面进,高宗今日从海道过杭,闻县
名仁和,甚喜道:「此京师门名也。」因改杭州为临安府,遂有定都之志,又因吴越王前此建
都,也就于江头凤凰山建造宫殿,与汴都一样。他原是吴越王偏安一隅之主,所以并不思量去恢
复中原,随你宗泽、岳飞、韩世宗、吴玠、吴璘这一班儿谋臣猛将苦口劝他恢复,他只是不肯,
也不肯迎取徽、钦回来,立意听秦桧之言,专以和议为主,把一个湖山妆点得如
花似锦一般,朝歌暮乐。所以当时林升并有首诗道:
山外青山楼外楼,西湖歌舞几时休?
暖风薰得游人醉,直把杭州作汴州!
当时湖南有条白塔桥,印卖朝京路程,士庶要到临安的,定要买来算计路程。有人题首诗道:
白塔桥边卖地经,长亭短驿甚分明。
如何只说临安路,不数中原有几程?
这般看将起来,南渡偏安之计,信不虚矣。且又当干戈扰攘之际,一味访求法书名画,不遗余力
。清闲之时,展玩摹榻,不少厌倦。四方献奉,殆无虚日。其无经国远猷之略,又何言乎?但吴
越王偏安,高宗也偏安;吴越王建都杭州,高宗也建都杭州;吴越王活至八十一岁,高宗也活至
八十一岁:恁地合拍,真是奇事。后人有诗为证:
吴越偏安仅一隅,宋朝南渡又何殊?
一王一帝同年寿,始信投胎事不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