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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九卷 侠女散财殉节

送暖偷寒起祸胎,坏家端的是奴才。

请看当日红娘事,却把莺莺哄得来。

这首诗是说坏法丫鬟之作。人家妇女不守闺门,多是丫鬟哄诱而成。这是人家最要防闲的了。又有粗使梅香亦为可笑,曾有诗道:

两脚鏖糟拖破鞋,罗乖像甚细娘家?

手中托饭沿街吃,背上驮拿著处挨。

间壁借盐常讨碟,对门兜火不带柴。

除灰换粪常拖拽,扯住油瓶撮撮筛。

这首诗是嘲人家鏖糟丫鬟之作,乃是常熟顾成章俚语,都用吴音凑合而成,句句形容酷笑。看官,你道人家这些丫鬟使女,不过是抹桌扫地、烧火添汤、叠被铺床,就是精致的,在妆台旁服事梳头洗面、弄粉调朱、贴翠拈花、打点绣床针线、烧香薰被、剪烛薰煤、收拾衣服、挂起帘钩,免不得像《牡丹亭记》道:「鸡眼睛用嘴儿挑,马子儿随鼻儿倒」,这不十分凑趣的事,也时常要做一做。还有无廉耻丫鬟,像《琵琶记》上惜春姐道:「难守绣房中清冷无人,别寻一个佳偶。要去烧火凳上、壁角落里偷闲养汉,做那不长进之事,或是私期逃走。」曾有刘禹锡《诮失婢》诗为证:

把镜朝犹在,添香夜不归。

鸳鸯拂瓦去,鹦鹉透笼飞。

不逐张公子,即随刘武威。

新知正相乐,从此脱青衣。

话说宋时有个陆伯麟,其侧室生下一子,那侧室原是丫鬟出身。因是正妻无子,陆伯麟欢喜非常,做三朝弥月,好生热闹。他一个相好的朋友陆象翁戏做一首启以贺道:

犯帘前禁,寻灶下盟。玉虽种于蓝田,珠将还于合浦。移夜半鹭鸶之步,几度惊惶;得天

上麒麟之儿,这回喝采。既可续诗书礼乐之脉,深嗅得油盐酱醋之香。

看官,你道这首启,岂不做得甚妙!临了这句「深嗅得油盐酱醋之香」,却出于苏东坡先生《咏婢》谑词,有「揭起裙儿,一阵油盐酱醋香」之句。苏东坡之巧于嘲笑如此。在下要说一回侠女散财殉节的故事,千古所无,所以先把丫鬟这些好笑的说起。从来道三绺梳头,两截穿衣,大家妇人女子,尚且无远大之识,何况这些粗使梅香,他晓得什么道理、什么节侠?从古来读书通文理之人尚且不多几个,你只看《西厢记》,那红娘不过硬调文袋,牵枝带叶说得几句,怎如得汉时郑康成家的女婢。那郑康成风流冠世,家中女婢都教他读书识字。一日,郑康成怒一个丫鬟,把他曳去跪在泥中,又有一个丫鬟走来见了,就把《诗经》一句取笑道:「胡为乎泥中?」这个跪的丫鬟也回他《诗经》一句道:「薄言往诉。逢彼之怒。」这两个丫鬟将《诗经》一问一答,这也是个风流妙事了,却不比得晋中书令王珉之婢谢芳姿。那谢芳姿是王珉嫂嫂身边丫鬟,王珉偷了这谢芳姿,与他情好甚笃。嫂嫂得知此事,将这谢芳姿日日鞭挞,打得谢芳姿痛苦难当,罚他蓬头垢面,不容他修饰。这谢芳姿虽不修饰,那天生的玉容花貌并不改变,且素性长于诗歌,出口便成。王珉见这谢芳姿吃苦,甚是心酸。一日手中持著白团扇一把,就要谢芳姿作白团扇歌,谢芳姿随口作歌以赠道:

团扇复团扇,许持自障面。

憔悴无复理,羞与郎相见!

你看这谢芳姿出口成章,写出胸中之意,可不是千秋绝少的女子、天上瑞气所钟,生将出来,怎敢与粗使梅香一般看待?须要另眼相看,方不负上天生彼之意。所以元朝关汉卿才子曾续《北西厢》四出,他当时曾见人家一个出色聪明女子,做了从嫁女婢,关汉卿再三叹息道:「这样一个聪明女子,做了从嫁女婢,就如一个才子,屈做了人家小厮一般,岂不是有天没日头之事?」意甚不舍,戏作一小令道:

鬓鸦脸霞,屈杀了将陪嫁,规模全似大人家,不在红娘下。巧笑迎人,文谈回话,真如解

语花。若咱得他,倒了蒲桃架。

就这关汉卿的词儿看将起来,也不过是诗文标致而已,不足为奇。还有一种出色女子,具大眼孔,与英雄豪杰一样,尤为难得。

日唐朝柳仲贤,官为仆射之职,一生豪爽,出镇西川,尝怒一个丫鬟,遂鬻于大校盖巨源宅。这盖巨源生性极其悭吝,一日临街见卖绢之人,自己呼到面前,亲自一匹匹打将开来,手自揣量厚薄,酬酢多少价钱。柳家丫鬟于窗缝中看见,心中甚有鄙贱之意,遂假作中风光景,失声仆地。盖巨源因见此婢中风,遂命送还这丫鬟。既到外舍,旁人问道:「你在柳府并无中风之病,今日如何忽有此疾?」这丫鬟徐徐答道:「我并无中风之病,我曾伏事柳家郎君,宽洪大度,一生豪爽,怎生今日可去伏事这卖绢牙郎?我心惭愧,所以假作中风,非真中风也。」柳仲贤知此婢有英雄之识,遂纳为侧室,生子亦有英雄之慨。看官,你道此婢不胜如谢芳姿数倍乎?

若强中更有强中手,与妃子尽节而死,更是千秋罕见、万载难逢之事,名为田六出。这田六出是王进贤的侍儿,那王进贤是晋愍太子之妃。胡王石勒攻破洛阳,掳了王进贤,渡孟津河,要奸淫王进贤。那王进贤大骂道:「我皇太子妇、司徒公女,汝羌胡小子敢犯我乎?」言毕投河而死。田六出见妃主已死,便道:「大既有之,小亦宜然。妃主为国而死,我为妃主而死,两不相负。」言毕亦投河而死。这田六出数言,说得铁铮铮一般,可不是个晋室的忠臣么!

古来还有一人,更为巧妙,是周大夫之婢。那周大夫仕于周朝,久不回家,他妻子生性极淫,遂与邻人通奸。周大夫一日回来,妻子恐怕事发,与奸夫暗暗计较端正,酒中放了毒药,要药死丈夫,教这丫鬟进酒。这丫鬟暗暗的道:「若进这盅药酒,便杀了主父,若是对主父说明,便杀了主母。主父、主母都是一样。」眉头一纵,计上心来,故意失足跌了一交,将这药酒泼翻在地。周大夫大怒,将这丫鬟笞了数十。妻子见这丫鬟泼翻了酒,其计不成,恐怕漏泄消息,遂因他事要活活笞死,以绝其口,这丫鬟宁可受死,再不肯说出。可怜几次打得死而复生,毕竟不肯说出,以全主母之情。后来周大夫的兄弟细细得知情由,将一缘二故对周大夫说了,周大夫遂出了这淫妇。见这丫鬟全忠全孝,要纳他为妾,那丫鬟立意不肯,便要自刎而亡。周大夫遂以厚币嫁与他人为妻。噫!

巾帼有男子,衣冠多妇人。

贤哉大夫婢,一说一回春。

列位看官,你道强中更有强中手,丫鬟之中,尚有全忠全孝、顶天立地之人,何况须眉男子,可不自立,为古来丫鬟所笑?话说元朝年间,那时胡人入主中国之后,蒙古种类尽数散处中国,到处都有元人,又因在中国已久,尽染中国之习。那时杭州有伟兀氏,也是蒙古人,住于城东,其妻忽术娘子。忽术娘子身边有个义女,名为朵那女。朵那女到了十三岁,忽术娘子见朵那女有些气性,不比寻常这些龌龊不长进的丫鬟,忽术娘子遂另眼相看。丈夫伟兀郎君有个小厮叫做剥伶儿。这剥伶儿年十六岁,生得如美妇一般。伟兀郎君见剥伶儿生得标致,遂为龙阳之宠,与他在书房里同眠睡起。曾有《瑞鹧鸪》词儿为证:

分桃断袖绝嫌猜,翠被红裈兴不乖。洛浦乍赐新燕尔,巫山云雨左风怀。手携襄野便娟合,

背抱齐宫婉娈怀。玉树庭前千载曲,隔江唱罢月笼阶。

不说这伟兀郎君宠这剥伶儿,且说这朵那女渐渐长至一十六岁,生得如花似玉,容貌非凡。这剥伶儿见朵那女生得标致,遂起奸淫之心,几番将言语勾引朵那女。朵那女使著刮霜一副脸皮,再也不睬。剥伶儿在灶边撞著了,要强奸朵那女。朵那女大怒,劈头劈脸打将过去道:「你这该死的贼囚,瞎了眼,俺可是与你一类之人?瓜皮搭柳树,你做了春梦,错走了道儿。」千贼囚,万贼囚,直骂到忽术娘子面前。

那忽术娘子正恼这剥伶儿夺了宠爱,又因他放肆无礼,叫到面前,将剥伶儿重重打了一百棍。那剥伶儿忿忿在心,要报一箭之仇,日日在伟兀郎君面前搬嘴弄舌,说是说非,指望伟兀郎君毒打这朵那女一顿,以报前日之仇。

「兀郎君只因拐了剥伶儿,忽术娘子每每吃醋,今因剥伶儿有了此事,一发不好寻事头伤著朵那女。见朵那女果然生得标致,反有几分看上之心。又见朵那女生性贞烈,不肯与剥伶儿做不长进之事,晓得不是厨房中杂伴瓜和菜之人,倒有心喜欢著朵那女的意思,思量夜间偷偷摸摸,做那前边的词儿道「移半夜鹭鸶之步,几度惊惶」之事。一日与忽术娘子同睡,听得忽术娘子睡熟,鼾鼾有声,轻轻偷出被外,走将起来,要去摸那朵那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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