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二卷 吹凤箫女诱东墙(第3页)
只有心情思神女,更无佳梦到黄粱。
话说黄府馆宾晏仲举是建宁人,原与潘用中是相识,闻得用中在对门,遂到店中楼上拜望。潘用中遂留住晏仲举在于楼上饮酒,极其酣畅。潘用中只做不知,故意指对面高楼问道:「前面这高楼谁家宅子?」晏仲举道:「就是吾之馆所。」潘用中道:「此楼窗终日不开,却是何故?」晏仲举道:「此楼系主 翁杏春小姐在上,因与这里客店对门,恐有人窥伺,外观不雅,所以不开。杏春小姐即吾父所教读书者也。聪明艳丽,工于诗词。父母钟爱之极,不欲嫁与俗人,愿归士子。今年方十七岁,正欲托吾父选一佳婿,甚难其人。」潘用中笑道:「不知弟可充得此选否?」晏仲举道:「如吾兄足当此选,真佳人才子也。惜吾兄为外方人耳。」潘用中大笑道:「若得成亲,定住于临安,断不回去矣。」晏仲举道:「恐不可必。」遂作别而去。潘用中愈觉神魂飞动,凴栏凝望。小姐微微开窗,揭起朱帘,露出半面。潘用中乘著一时酒兴,心痒难熬,取胡桃一枚掷去,小姐接得。停了一会,小姐用罗帕一方,裹了这一枚胡桃仍旧掷来。潘用中打开来一看,罗帕上有诗一首,笔墨淋漓。诗上道:
阑干闲倚日偏长,短笛无情苦断肠。
安得身轻如燕子,随风容易到君旁。
潘用中看了这首诗,喜跃欲狂,笑得眼睛都没缝,方晓得晏仲举说小姐工于诗词之言不差。又见小姐属意深切,感谢不尽,也用罗帕一方裹了胡桃掷去。小姐接得在手,解开来一看,也有一首诗道:
一曲临风值万金,奈何难买玉人心。
君如解得相如意,比似金徽更恨深。
那小姐读完了诗,停了一会,又换一方罗帕照旧裹了胡桃掷来,不意纤纤玉手,力微掷轻,扑的一声,坠于簷下,却被店妇吴二娘拾得。那吴二娘年登四十余岁,是个在行之人,正在柜身子里,见对楼抛下汗巾一条,知是私情之物,急急起身拾了,藏于袖中。潘用中见罗帕坠于楼下,恐旁人拾去,为祸不浅,急急跑到楼下,在地下打一看时,早已不见罗帕下落,心下慌张,四围详视,并无一人。料得是吴二娘拾得,就问吴二娘道:「可曾见我一条罗帕坠下来么?」吴二娘含笑说道:「并不曾见什么罗帕。」潘用中见吴二娘带笑而言,明知是吴二娘故意作耍,便道:「吴二娘休得作耍,若果拾得,千万还我,在你身边,终无用处。常言道『与人方便,自己方便。』」吴二娘故意「咄」的一声道:「潘相公说的是恁话,我老人家要人方便恁的?还是你们后生要我方便哩。」潘用中晓得吴二娘是个在行之人,料道瞒他不得,便实对他说道:「适才这一方罗帕,实是对楼小姐掷来之物,其中还有诗句在上,千万还我,不敢忘你好处。」说罢,吴二娘伸手去袖中取出,笑嘻嘻的说道:「早是我老人家拾得,若被别人拾去,可不利害!」潘用中千恩万谢,解开罗帕来看,上有诗一首道:
自从闻笛苦匆匆,魄散魂飞似梦中。
最恨粉墙高几许,蓬莱弱水隔千重。
潘用中看了诗句,方知小姐情意深重,以身相许之意。只得与吴二娘细细计较道:「蒙小姐十分垂念,始初见我吹箫,启窗而视。前日在西湖上,正值小姐出来游山,我在轿前相遇,吟诗一首,多蒙小姐在轿中微笑。晚间回来,又蒙小姐顾盼。今日他家先生晏相公来拜我,我问他家细的,方知小姐小名杏春,会做诗词,我就托晏相公为媒,晏相公说我是外方人,恐黄府不肯。我适才用胡桃一枚掷去,不意小姐用罗帕一方写一诗掷将过来,我也做一诗掷去,小姐又写一诗掷来。多蒙小姐如此厚意,誓不相舍。万乞吴二娘怎生做个方便,到黄府亲见小姐询其下落,做个穿针引线之人。事成之日,多将媒礼奉谢何如?」吴二娘点头应允。
次日,潘用中走到黄府回拜晏仲举,书馆中看见小姐的兄弟,亦甚生得俊秀,暗暗道:「与他结为郎舅,诚佳事也。」书馆中小厮进去取茶,小姐见了问道:「兀谁在馆中要茶?」小厮答应道:「是对门潘相公来回拜晏相公,要茶。」小姐口中不说,心下思量道:「我夫主上门也。」一男一女,两两各有会心之处。这都是不说出的意思。潘用中在书馆中盘桓了半日,吃了茶,作别而回。遂恳请吴二娘到黄府去。那吴二娘原与黄府对门对户,时常进见小姐,穿房入户之人。又且吴二娘生性软款温柔,口舌便利,黄府一门都喜。这一日踱将进去,假以探望为名,见景生情,乘机走到小姐楼上,袖中取出小姐所题罗帕之诗,并潘相公央浼晏相公做媒,说若得成亲,定住于临安之意,絮絮叨叨说了一会。小姐遂厚赠了吴二娘,再三叮嘱切勿漏泄。吴二娘回来,与潘用中说了。潘用中甚是手舞足蹈起来。
怎当得好事多磨,姻缘难就,潘用中父亲定要迁去,与一个乡里同住于观桥。潘用中闻知,惊得目瞪口呆,罔知所措,不肯搬移。怎当得父亲吩咐小厮即时移动,用中有力无处用,只得白著一双眼睛瞧视,敢怒而不敢言,胸中不住叫苦叫屈。正是:
哑子谩尝黄柏味,苦在心头只自知。
渐渐行李搬完,将次起身。潘用中只瞧著对面楼上,只指望小姐在窗口一见,以目送别。那小姐事出于不意,怎生得知?潘用中不见小姐,好生苦恼。又因父亲在面前,不好与吴二娘一说,只得怀恨,随了父亲出门,眼巴巴还望著楼上,含泪而去。果是:
白日消磨肠断句,世间只有情难诉。
话说这潘用中恨恨的跟了父亲离了这条六部桥,有一步,没一步,连脚也拖不动,搭搭撒撒,就像折翅的老鸦一般,没奈何来到观桥饭店之中。恨杀这个乡里,一天好事,正要成就,好端端的被这天杀的乡里牵累将来,杏春小姐面也不曾见得一见,连吴二娘要他传消寄息的话,也不曾与他说得一句,好生烦恼。有董解元《弦索西厢》曲为证:
莫道男儿心如铁,君不见、满川红叶,尽是离人眼中血!
只把小姐的诗句终日吟咏观玩,从此饮食少进,竟夜无眠,渐渐的害下一场相思病症。
当日「观灯十五」,看遍了「寒雀争梅」。幸遇「一枝花」的小姐,可惜隔著「巫山十二
峰」。纱窗内隐隐露出《梅梢月》,懊恨这「格子眼」遮著「锦屏风」。终日相对似「桃红柳
绿」,罗帕上诗句传情;竟如「二士入桃源」,渐渐「樱桃九熟」。怎生得「踏梯望月」,做
个「紫燕穿帘」,遇了这「金菊对芙蓉」。轻轻的除下「八珠环」,解去「锦裙栏」,一时间
「五岳朝天」,合著「油瓶盖」,放著这「宾鸿中弹」,少不得要「劈破莲蓬」。不住的「双
蝶戏梅」,好一似「鱼游春水」,「鳅入菱窠」,紧急处活像「火炼丹」,但愿「春分昼夜停」,
软款款「楚汉争锋」。毕竟到「落花红满地」,做个「钟馗抹额」,好道也胜如「将军挂印」。
怎当得不凑趣的「天地人和」,挨过了几个「天念三」,只是恨「点不到」,枉负了这小姐「一
点孤红」。苦得我「断么绝六」,到如今弄做了「一锭墨」,竟化作「雪消春水」;陡然间「苏
秦背剑」而回,抱著这一团「二十四气」,单单的剩得「霞天一只雁」;这两日心头直似「火
烧梅」,夜间做了个「秃爪龙」。不觉揉碎「梅花纸帐」,难道直待「临老入花丛」?少不得
要断送「五星三命」,这真是「贪花不满三十」。
话说潘用中害了这相思病症,日轻夜重,渐渐面黄肌瘦,一夜咳嗽至于天明,涎痰满地。父亲不知是甚病症,接了几个医人医治。那些医人都是隔壁猜枚之人,那知病原?有的说是感冒了,风寒入于腠理,一时不能驱遣,就撮了些柴胡、黄芩之药,一味发表;有的说是气逆作痰之故,总是人身精气顺则为津液,逆则为痰涎,若调理得气顺,自然痰涎消除。遂撮了些苏子、半夏、桔梗之药;又有一个道:「这是少年不老成之病,要大补元气方好。」一味用那人参、黄芪之药。正是人人有药,个个会医,一连鬼混了几时,一毫也没相干。从来道:
医杂症有方术,治相思无药饵。
潘用中一日病重一日,父亲无法可治。一日,彭上舍来,问他道:「汝怎生一病,郎当至此?莫不是胸中有隐微之事,可细细与我说知。」潘用中道:「实不瞒吾兄说,吾病实非药石之所能愈。」遂把楼上小姐之事,前缘后故,一一说明。又道:「即吾与兄西湖堤上轿中所见之美人是也。不意吾父骤然搬移来此,遂有此病。」彭上舍遂将此话一一与他父亲说知。父亲跌足叹息道:「就是仍旧移去,也是枉然。况他家怎肯与外方人结亲?就是这小姐心中肯了,他父母怎生便肯?」彭上舍道:「前日曾央店妇吴二娘进去探问小姐心事,那小姐慨然应允,情愿配为夫妻,又赠吴二娘首饰,嘱他切勿漏泄。如今去见吴二娘,便好再作计较。」说罢,二人正欲出门,抬起头来猛然间见吴二娘踱将进来,二人喜从天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