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卷 巧书生金銮失对(第3页)
行拔擢,或是德行孝廉,或是诗词歌赋,或是应对得好,或是荐举,或是一材一艺之长,不
拘一格。加官进爵,功名之路宽广,因此人人指望。只有一著,那孝宗天纵聪明,万几之暇
,广览诗书,有时召对,或问圣经贤传,或问古今学问事体,若对得来的,便就立刻官爵荣
身。那时一个待问官姓木,名应之。孝宗一日问他道:「木姓起于何时?」木应之一时答应
不出。孝宗道:「端木,本子贡之姓,后来有木元
虚者,去了复字,便单称木,岂非其苗裔乎!」他日又问木应之的丈人待制洪迈道:「木待
问是卿婿否?」洪迈道:「是臣之婿。」孝宗道:「卿婿以明经擢高第,而不知祖姓所出,
卿宜劝之读书。」洪迈再拜而出,叹道:「圣主万岁,广览如此,士人岂可不研博古今耶?
」那时又有一人姓王名过,是西蜀人,宰相荐他有才,上殿之时,孝宗忽然问道:「李融字
若川,此是何谓?」王过答道:「天地之气,融而为川,结而为山。李融之字『若川』,
元结之字『次山』也。」天颜大喜,即除翰林院编修。所以对答之时,亦有难处。
一日,孝宗驾幸天竺进香,先到灵隐寺盘桓游览。那时灵隐寺有个和尚,法名净辉,
是个得道之僧,随著孝宗皇帝行走。孝宗走到飞来峰,问道:「既是飞来,如何不飞去?」
净辉答道:「一动不如一静。」又看观音手持数珠,问道:「观音手持数珠何用?」净辉道
:「念观音菩萨。」问:「自念则甚?」净辉道:「求人不如求己。」孝宗大喜,敕赐衣紫
以荣其身。净辉谢恩而退。遂到于天竺山,合寺僧众鸣钟擂鼓,排班迎接圣驾。孝宗登殿焚
香,参礼观音圣像。住持献茶已毕,孝宗就取御匣笔砚,作一首赞道:
猗与大士,本自圆通。示言有说,为世之宗。
明环无二,等观以熙。随感即应,妙不可思。
赞完,四下随喜,见壁上甄龙友那首赞,甚是称叹,笔墨还新。问住持道:「这是谁人所
作?」住持跪奏道:「前日一士人来寺中参礼,题诗壁上而去,不知是甚姓名。」孝宗道
:「可细细访问此人来奏。」吩咐已毕,仍旧摆列法驾而去。当日住持四下访问明白,奏
闻皇帝,皇帝便有用他之意。当下一个侍臣禀道:「这甄龙友,外边人都称为『永嘉狂生
』,用之恐以败俗。」孝宗道:「朕自识拔,卿等勿阻也。」即刻命驾上官四处抓寻进见。
这甄龙友骤闻圣旨召对,进得朝门,不觉心头突突地跳个不住,进到金銮宝殿,正是:
金殿当头紫阁重,仙人掌上玉芙蓉。
太平天子朝元日,五色云中驾六龙。
那甄龙友来到金銮宝殿,拜舞已毕,俯伏在地,心头只管跳个不住,但见香烟缭绕之处,九
重天子开金口、吐玉音道:「观音赞是卿作否?」甄龙友道:「是臣一时所作,不意上蒙
御览。」孝宗又道:「卿名龙友,何义云然?」甄龙友日常里问一答十、问十答百之口,滚
滚而来,不知此时怎么就像吴与弼被蝎钩螫著一般,竟如箭穿雁嘴、钩搭鱼腮,头疼眼闷,
紫胀了面皮,一句也答不出。孝宗见他不言不语,只得又说一句道:「卿名龙友,定有取义
,可为奏来。」甄龙友一发像哑子一样,心中缭乱,七上八落,摸不出一句话头。孝宗连问
二次,并不见答应。两旁近侍官一齐接应催促,甄龙友在地下愈觉慌张,满身战栗,汗出如
雨。孝宗见一句答不出,龙颜不悦,就命近侍官扶出朝门。刚刚的扶出朝门,甄龙友头也不
疼了,眼也不昏了,面也不胀了,心也不缭乱了,口也不哑了,身也不战了,汗也不出了,
便懊恼道:「陛下为尧、舜之君,故臣得与夔、龙为友。这一句有甚难答处?直恁地应不出
。」把脚跌个不住道:「遭逢圣主,一言莫展,吾其羞死矣。」看官,你道好笑也不好笑。
甄龙友若是个泥塞笔管、一窍不通之人,这也无怪其然。异常聪明伶俐之人,到此顿成痴像
懵懂,岂不是鬼神所使、命分所招?有诗为证:
天上碧桃和露种,日边红杏倚云栽。
芙蓉生在秋江上,不向东风怨未开。
话说甄龙友出朝之后,好生不乐。宇文价方信呆道僧之言不谬,遂安慰道:「再待十年
后,定有遇合。」龙友道:「功名亦自小事,但我自负才名,遭逢圣主,正是披肝沥胆之时
,还要敷陈时事,对扬天子休命,上报九重知己,展我生平之志。今一言抵对不来,难道好
像府县考童生再续一名不成?吾更有何面目见江东父老!」遂立誓不回,终日在于西湖之上
,纵酒落魄。那些西湖上的朋友一味轻薄,见甄龙友是个召对见弃之人,一发不瞅不睬,连
「永嘉狂生」四字也不敢奉承了。独宇文价待他始终如一,并无失礼。妻子闻知这个信息,
好生凄惨,然亦付之无可奈何而已。
甄龙友每到大比之年,也不过做个应名故事。不觉光阴似箭,日月如梭,捻指之间,已是
十二年光景。那时甄龙友年登四十余岁,却好是淳熙八年正月元旦。孝宗率领皇后、皇太子、
太子妃到德寿宫,行朝贺之礼。这年是太上皇七十五岁,孝宗进黄金酒器二千两、银三万两、
会子十万贯。太上皇道:「宫中无用钱处,不消得这若干。」再三奏请,止受三分之一。太上
皇命至萼绿华堂看梅饮酒。忽然飘下一天大雪,正是腊前,太上皇大喜,对孝宗道:「今年正
欠些雪,可谓及时,但恐长安有贫者。」孝宗急忙奏道:「已差有司官比去岁倍数支散。」太
上皇亦叫提举官在本宫支犒宫会,照朝廷之数。遂命近侍进酒酣歌,宫里上寿。那时宇文价亦
随在宫内,太上命百官次日各进雪词。宇文价钦承圣谕,遂命甄龙友代赋一首词儿道:
紫皇高宴仙台,双成戏击琼苞碎。何人为把银河水剪,甲兵都洗。玉样乾坤,八荒同
色,
了无尘翳。喜冰消太液,暖融(支鸟)鹊,端门晓班初退。圣主忧民深意,转鸿钧满天和气。
太平有象,三宫二圣,万年千岁。双玉杯深,五云楼迥,不妨频醉。看来不是飞花,片片是
丰年瑞。
次日,孝宗又到德寿宫谢酒,宇文价将著这首词献上。太上皇并孝宗看了,都大悦道:「卿
这词甚做得好。」宇文价奏道:「此词非臣所作,是永嘉甄龙友所作。」孝宗记得十年前事,便
道:「甄龙友甚是有才,朕前度因天竺观音赞做得好,面召彼来问他取名之义,他却再不能对。
」宇文价奏道:「天威咫尺,甄龙友系草茅贱士,未睹天颜,所以一时难对。彼出朝门,便对道
:『陛下为尧、舜之君,故臣得与夔、龙为友。』」太上与孝宗都龙颜大悦道:「毕竟是有才之
人,可惜沦落许久。」即授翰林院编修之职。甄龙友从穷愁寂寞之中,忽然天上掉下一顶纱帽来
,感恩不尽。因知呆道僧两重帝星之言,一一无差,始信富贵功名,就如春兰秋菊,各有时度,
不可矫强,真「运退黄金失色,时来顽铁生光」也。甄龙友一床锦被遮盖,那时西湖上的人又一
齐都称赞他是个才子了,都来呵脬捧屁,极其奉承。世上人以成败论英雄,往往如此。从此天恩
隆重,年升月转,不上十年,直做到礼部尚书,夫荣妻贵而终。宇文价亦可谓知人能荐士矣。有
诗为证:
命好方为贵,无才不是贫。
试看居官者,几个有才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