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卷 愚郡守玉殿生春(第3页)
!」怎知那王江却也古怪,这一痛,便痛个不住,停了半晌,稍住片时,王江挣扎
,提起笔来要写,心中又痛起来。这一痛,直痛得搅肠搅肚,几乎要死,急得那赵
雄手足无措,暗暗道:「俺直如此命蹇,侥幸中举,不欲进场,却被竭力催逼,勉
强进来,不期撞著这个不凑趣的朋友,叫痛叫疼,一字也写不出,怎生是好?」又
去温存那王江数次。这也是事出于无奈,不是什么相厚之意。你道那王江真也好笑
,若是心痛稍定,王江勉强要誊清之时,心痛转加,自料薄命,不该中其进士,只
得叹口气道:「罢了!」因见赵雄做人甚好,不唯不厌他叫疼叫痛,反几番去温存
他,就把这卷子上草稿,付与赵雄道:「小弟做这论策,甚是得意,正要誊清,不
期心痛转加,料难终事。今转送与兄誊清卷上,倘得高捷,不忘小弟便是。」那赵
雄喜之不胜,乐之有余,暗暗的道:「难得这救命王菩萨,救了俺今日之急。」遂
连声作谢道:「小弟借仁兄之力,倘得侥幸,皆系仁兄之赐,异日自当效犬马之报
。」说罢,那王江心中愈加痛疼,蹲坐不牢,只得扶病而出。王江去后,赵雄把他
草稿一看,真言言锦绣、字字珠玑,遂做了个誊录生,一笔写完。果是戏文上道:
「三场尽是倩人做,一字全然匪我为。」出场之后,就去拜望王江。王江在旅店之
中,方才病好。赵雄遂与王江八拜为交,结为兄弟,对王江道:「此后小弟倘得侥
幸,万望仁兄海涵,切勿向人前泄漏此事,自当图报。」王江再三应允。揭榜之日
,赵雄果然高中,将论策刊布流传,人人道好,个个称奇,都说赵雄向日是文理不
通之人,怎生一变至通如此!报到资州,父母、乡里一发说他是个真正有意思的人
了。自此之后,竟洗脱了向日「赵痴」二字,廷试之日,又亏他记得几篇旧策,将
那「之乎者也」零零星星凑写将来,中第五甲。那宋时进士唱名规矩:
第一名承事郎 第二第三名并文林郎
第一甲赐进士及第 第二甲同进士及第
第三第四甲赐进士出身 第五甲同进士出身
孝宗皇帝亲御集英殿拆号,唱进士名,都赐绿襕袍、白简、黄衬衫。那日赵雄穿了
圣人赐的绿襕袍、黄衬衫,执了白简,扬扬得意,出了东华门,于灵芝寺饮宴:题
名,参拜汪玉山。那时汪玉山正做大宗伯,素知他文理不通,忽见他会试卷子,好
生吃惊,就问他道:「贤友前日文字恁般平常,今会场文字甚是高奇,真『士别三
日,刮目相待』也。」赵雄悄悄的对道:「门生只好瞒著他人,怎敢瞒得老师大人
,这会场中文字,实非门生所作。」汪玉山道:「是谁人所作?」赵雄又细细述了
一遍。汪玉山暗暗点头道:「人生真自有命。」因赵雄老实至诚,并无一毫遮瞒之
意,反觉喜欢。
赵雄先任县尉,次后渐渐升转做到西蜀太守。赵雄因自己从阴德上积来的官位
,并不敢做一毫伤天理、害人命之事,做人谦和,不贪赃私,在蜀郡五年,不知做
了多少方便的事。那时孝宗皇帝辞朝之法甚严,就在西蜀不远万里,定要来见。赵
雄任满来京,将次辞朝,又适有甄龙友对答不来这一件事,好生放心不下,暗暗的
道:「甄龙友是当今第一个才子,问一答十、问十答百之人,走到圣主面前,一字
也说不出,况俺生平学疏才浅,不及甄龙友万倍,口嘴又不伶俐,倘然圣人问些什
么,教俺怎生答应?」肚里担上一把干系。次日入朝,心中愈觉忙乱,如小鹿儿撞
的一般。上床去睡,连眼也不曾合得一合。将次三鼓,便一骨碌爬将起来,整顿朝
衣襆头,穿戴端正。只因太早,遂假寐于桌上,恍惚之间,见一尊天神下降。这神
道怎生模样、怎生打扮?
龙眉凤目,秀色长髯,面如傅粉,唇若涂朱。上戴软翅唐巾,身上穿五彩
嵌金衮龙袍,腰
系八宝白玉带,脚踹五云飞凤履。左有天聋,右有地哑,骑白骡子。
那尊神道是九天开化文昌梓童司禄帝君下降。赵雄急忙走起,拜跪迎接。那梓童帝
君道:「上帝以汝敬重字纸,阴功浩大,做官爱民恤物,今特佑汝。汝入朝之时,皇
帝问道:『卿从峡中来乎?风景如何?』汝但对道:
两边山木合,终日子规啼。
不得违吾法旨。」道罢,仍旧骑了白骡,天聋、地哑二童子簇拥了登云而去。赵雄惊
醒,望空礼拜,隐隐如见。延至五鼓入朝,正是早朝时分。圣天子御殿,静鞭三下响
,文武两班齐。当下赵雄出班辞朝,山呼舞蹈已毕,孝宗皇帝果然开金口、启玉音道
:「卿从峡中来乎?风景如何?」赵雄急忙奏道:
「两边山木合,终日子规啼。」
对罢,龙颜大悦,首肯再三。赵雄退朝,暗暗想道:「这两句也不知是甚么说话,圣
上这般得意。」那时汪玉山已做到宰相了。次日江玉山入朝,孝宗道:「昨日蜀中郡
守赵雄入对,朕问以峡中风景如何,雄诵两句杜诗以对,三峡之景,宛然如在目前,
可谓善言诗也。可与寺丞、寺簿之官做。」汪玉山出朝来问赵雄道:「汝怎生把这两
句杜诗对答,中了天子之意。」赵雄道:「门生并不知道什么叫做杜诗,想是随肚腹
中做出便叫肚诗也。」汪玉山道:「这『杜』字,不是肚腹的『肚』字,乃是姓杜的
『杜』字。『两边山木合,终日子规啼』即杜诗也。」赵雄道:「门生一世并不曾读
什么杜诗,请问杜诗是何人所作?」汪玉山道:「是唐朝杜甫所作,字子美,官为工
部之职,是一代诗人之首,从来称为李、杜之诗,李即是李太白,杜即此人也。」赵
雄道:「门生实未曾见。」汪玉山道:「既不曾见,却怎生便对得来?」赵雄又把平
生敬重字纸感得文昌帝君之事说了一遍。汪玉山道:「我道你怎生对得出,原来
如此!今圣上要与你寺丞、寺簿之官做,如做了此官,不时
召见,你学疏才浅,倘再问对,定然败露,反为不美,不如仍归蜀郡安隐。」赵
雄道:「门生是无德无能之人,但凭老师指教。」次日,汪玉山入朝,孝宗又问
道:「可与赵雄寺丞、寺簿未?」汪玉山奏道:「臣昨以圣意传语,彼不愿留此
。」孝宗叹息道:「此人恬退如此,真可嘉也。可与他一个节宪使做。」遂御批
为节宪使。圣恩隆重,一连做了数年显宦,渐渐做到宰相。虽然做到宰相,心中
常是怀著一肚鬼胎,道:「俺生平都是侥幸之事,难道侥幸到底不成!当初做外
官,还可躲闪,如今做了宰相,日近天颜,倘然一差二误,天威谴责,取罪非轻
,道不得个『欺君』二字么?」遂屡辞宰相之位。怎当得孝宗见他恬退,不容辞
职,天恩日厚。赵雄无可奈何,只得道:「俺左右是靠皇天二字过活一生,眼见
得行了一派官运,只得听天由命,索性大胆做去便罢。命中就有跌磕蹭蹬之事,
俺前半世受用已够,随皇天吩咐罢了。比那些高才博学之士屈屈陷在泥涂,不得
出头,枉埋没了他一生学问,雪案萤窗,不知受了多少苦楚,叹了多少苦气,俺
今日强似他万倍,还虑些什么来?」遂放宽了这条肠子,正是:
顺理行将去,随天吩咐来。
一日,赵雄将次入朝,只见一个息太守辞朝。阁门吏见这个太守的姓,甚是
怪异,便问这太守道:「你怎生姓这般一个怪姓?」息太守答道:「春秋时有个息
妫,汉时有个息夫躬,从来有这息姓,怎生说是怪异?」赵雄打从朝房走过,偶
然听得了这句话,记在心下。适值息太守辞朝之后,恰好赵雄奏事。孝宗问道:
「适才有一个姓息的太守辞朝,世上怎生有这个怪异之姓?」赵雄即奏道:「春
秋时有息妫,汉朝有息夫躬,此是从来所有之姓,非怪异也。」孝宗大喜道:「
卿学问该博如此,真『宰相须用读书人』也。」逐赐蟒衣玉带。
自此之后,凡有问对,或是梦寐之间影响之际,定有些先兆预报,一一无
差,真福至心灵也。尚方珍奇之物,月月赏赐,安安稳稳直做了十二年太平宰相
。连那王江,保奏他学问渊博、才识超群,做到三品官职。赵雄因见自己学问不
济,极肯荐举人才,十二年之内,荐拔士类,不计其数,都为显宦。妒忌之人,
因见他门生故旧布满朝班,说他恃宠专权,人人有不足之意。后来大旱七月,一
个妒忌他的官儿,做篇赋讥诮他道:
商霖未作,相傅说于高宗;汉旱欲苏,烹弘羊于孝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