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卷 陈御史巧勘金钗钿(第3页)
公子又道:“哥哥说得是。”正是:背后害他当面好,有心人对没心
人。
鲁公子回到家里,将衣服鞋袜装扮起来。只有头中分寸不对,不
曾借得。把旧的脱将下来,用清水摆净,教婆子在邻舍家借个熨斗,
吹些火来熨得直直的,有些磨坏的去处,再把些饭儿粘得硬硬的,墨
儿涂得黑黑的。只这顶巾,也弄了一个多时辰,左带右带,只怕不正。
教婆子看得件件停当了,方才移步径投顾佥事家来。门公认是生窖,
回道:“老爷东庄去了。”鲁公子终是宦家子弟,不慌不忙的说道:
“可通报老夫人,说道鲁某在此。”门公方知是鲁公子,却不晓得来
情,便道:“老爷不在家,小人不敢乱传。”鲁公子道:“老夫人有
命,唤我到来,你去通报自知,须不连累你们。”门公传话进去,禀
说:“鲁公子在外要见,还是留他进来,还是辞他?”
孟夫人听说,吃了一惊,想:“他前日去得,如何又来?且请到
正厅坐下。”先教管家婆出去,问他有何话说。管家婆出来瞧了一瞧,
慌忙转身进去,对老夫人道:“这公子是假的,不是前夜的脸儿。前
夜是胖胖儿的,黑黑儿的巾;如今是自自儿的,瘦瘦儿的。”夫人不
信道:“有这等事!”亲到后堂,从帘内张看,果然不是了。孟夫人
心上委决不下,教管家婆出去,细细把家事盘问,他答来一字无差。
孟夫人初见假公子之时,心中原有些疑惑;今番的人才清秀,语言文
雅,倒像真公子样子。再问他今日为何而来,答道:“前蒙老园公传
语呼唤,因鲁某羁滞乡司,今早才回,特来参谒,望恕迟误之罪。”
夫人道:“这是真情无疑了。只不知前夜打脱冒的冤家,又是那里来
的?”慌忙转身进房,与女儿说其缘故,又道:“这都是做爹的不存
天理,害你如此悔之不及!幸而没人知道,往事不须题了。如今女婿
在外,是我特地请来的,无物相赠,如之奈何?”正是:只因一著错,
满盘都是空。阿秀听罢,呆了半晌。那时一肚子情怀,好难描写:说
谎又不是慌,说羞又不是羞,说恼又不是恼,说苦又不是苦,分明似
乱针刺体,痛痒难言。喜得他志气过人,早有了一分主意,便道:“母
亲且与他相见,我自有道理。”
孟夫人依了女儿言语,出厅来相见公子。公子掇一把校椅朝上放
下,“请岳母大人上坐,待小婿鲁某拜见。”孟夫人谦让了一回,从
旁站立,受了两拜,便教管家婆扶起看坐。公子道:“鲁某只为家贫,
有缺礼数。蒙岳母大人不弃,此恩生死不忘。”夫人自觉惶傀,无言
可答。忙教管家婆把厅门掩上,请小姐出来相见。阿秀站住帘内,如
何肯移步!只教管家婆传语道:“公子不该担图乡司,负了我母子一
片美意。”公子推故道:“某因患病乡司,有失奔趋。今方践约,如
何便说相负?”阿秀在帘内回道:“一日以前,此身是公子之身,今
迟了一日,不堪伏侍巾栉,有玷清门。便是金帛之类,亦不能相助了。
所存金级二股,金钡一对,聊表寸意。公子宣别选良姻,休得以妾为
念。”管家婆将两般首饰递与公子,公子还疑是悔亲的说话,那里肯
收。阿秀又道:“公子但留下,不久自有分晓。公了请快转身,留此
无益!”说罢,只听得哽哽咽咽的哭了进去。鲁学曾愈加疑惑,向夫
人发作道:“小婿虽贫,非为这两件首饰而来。今日小姐似有决绝之
意,老夫人如何不出一语?既如此相待,又呼唤鲁某则甚?”夫人道:
“我母子并无异心。只为公子来迟,不将姻事为重,所以小女心中愤
怨,公子休得多疑。”鲁学曾只是不信,叙起父亲存日许多情分,“如
今一死一生,一贫一富,就忍得改变了?鲁某只靠得岳母一人做主,
如何一日后,也生退悔之心了?”劳劳四四的说个不休。
孟夫人有口难辨,倒被他缠住身子,不好动身。忽听得里面乱将
起来,丫鬟气喘喘的奔来报道:“奶奶,不好了!快来救小姐!”吓
得孟夫人一身冷汗,巴不得再添两只脚在肚下,管家婆扶著左腋,跑
到绣阁,只见女儿将罗怕一幅,缢死在床上。急急解救时,气己绝了,
叫唤不醒,满房人都哭起来。鲁公子听小姐缆死,还道是做成的圈套,
捻他出门,几自在厅中嚷刮。孟夫人忍著疼痛,传话请公子进来。公
子来到绣阁,只见牙床锦被上,直挺挺躺著个死小姐。夫人哭道:“贤
婿,你今番认一认妻子。”公子当下如万箭攒心,放声大哭。夫人道:
“贤婿,此处非你久停之所,怕惹出是非,馅累不小,快请回罢。”
教管家婆将两般首饰,纳在公子袖中,送他出去。鲁公子无可奈何,
只得捐泪出门去了。
这里孟夫人一面安排入殓,一面东庄去报顾佥事回来。只说女儿
不愿停婚,自缢身死。顾佥事懊悔不迭,哭了一场,安排成丧出殡不
题。后人有诗赞阿秀云:
死生一诺重干金,谁料好谋祸阱深?三尺红罗报夫主,始知污体不污
心。
却说鲁公子回家看了金钗钿,哭一回,叹一回,疑一回,又解一
回,正不知什么缘故,也只是自家命薄所致耳。过了一晚,次日把借
来的衣服鞋袜,依旧包好,亲到姑娘家去送还。梁尚宾晓得公子到来,
到躲了出去。公子见了姑娘,说起小姐缢死一事,梁妈妈连声感叹,
留公子酒饭去了。
梁尚宾回来,问道:“方才表弟在此,说曾到顾家去不曾?”梁
妈妈道:“昨日去的。不知什么缘故,那小姐嗔怪他来迟一日,自缢
而死。”梁尚宾不觉失口叫声:“啊呀,可惜好个标致小姐!”梁妈
妈道:“你那里见来?”梁尚宾遮掩不来,只得把自己打脱冒事,述
了一遍。梁妈妈大惊,骂道:“没天理的禽兽,做出这样勾当!你这
房亲事还亏母舅作成你的。你今日恩将仇报,反去破坏了做兄弟的姻
缘,又害了顾小姐一命,汝心何安?”干禽兽,万禽兽,骂得梁尚宾
开口不得。走到自己房中,田氏闭了房门,在里面骂道:“你这样不
义之人,不久自有天报,休想善终!从今你自你,我自我,休得来连
累人!”梁尚宾一肚气,正没出处,又被老婆诉说。一脚跌开房门,
揪了老婆头发便打。又是梁妈妈走来,喝了儿子出去。田氏捶胸大哭,
要死要活。梁妈妈劝他不住,唤个小轿抬回娘家去了。
梁妈妈又气又苦,又受了惊,又愁事迹败露。当晚一夜不睡,孝。
梁尚宾旧愤不息,便骂道:“贼泼妇!只道你住在娘家一世,如何又
有回家的日子?”两下又争闹起来。田氏道:“你干了亏心的事,气
死了老娘,又来消道我!我今日若不是婆死,永不见你‘村郎’之
面!”梁尚宾道:“怕断了老婆种?要你这泼妇见我!只今日便休了
你去,再莫上门!”田氏道:“我宁可终身守寡,也不愿随你这样不
义之徒。若是休了到得干净,回去烧个利市。”梁尚宾一向夫妻无缘,
到此说了尽头话,憋了一口气,真个就写了离书,手印,付与田氏。
田氏拜别婆婆灵位,哭了一场。出门而去。正是:
有心去调他人妇,无福难招自己妻。可惜田家贤慧大,一场相骂便分
离。
话分两头。再说孟夫人追思女儿,无日不哭。想道:“信是老欧
畜去的,那黑胖汉子,又是老欧引来的,若不是通同作弊,也必然漏
泄他人了。”等丈夫出门拜窖,唤老欧到中堂,再一讯问。却说老欧
传命之时,其实不曾泄漏,是鲁学曾自家不合借农,惹出来的好计。
当夜来的是假公子,一日后来的是真公子。孟夫人肚里明明晓得有两
个人,那老欧肚里还自任做一个人,随他分辨,如何得明白?夫人大
怒,喝教手下把他拖番在地,重责三十板子,打得皮开血喷。
顾佥事一日偶到园中,叫老园公扫地,听说被夫人打坏,动掸不
得,教人扶来,问其缘故。老欧将夫人差去约鲁公子来家,及夜间房
中相会之事,一一说了。顾佥事大怒道:“原来如此!”便叫打轿,
亲到县中,与知县诉知其事。要将鲁学曾抵偿女儿之命。知县教补了
状词,差人拿鲁学曾到来,当堂审问。鲁公子是老实人,就把实情细
细说了:“见有金钗钿两般,是他所赠,其后园私会之事,其实没有。”
知县就唤同公老欧对证。这老人家两眼模糊,前番黑夜里认假公子的
面庞不真,又且今日家主分付了说话,一口咬定鲁公子,再不松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