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七卷 梁武帝累修成佛
香雨琪园百尺梯,不知窗外晓莺啼。
觉来悟定胡麻熟,十二峰前月未西。
这诗为齐明帝朝盱眙县光化寺一个修行的,姓范,法名普能而作。
这普能,前世原是一条白颈曲□,生在千佛寺大通禅师关房前天井里
面。那大通禅师坐关时刻,只诵《法华经》。这曲□偏有灵性,闻诵
经便舒头而听。那禅师诵经三载,这曲□也听经三载。忽一日,那禅
师关期完满出来,修斋礼佛。偶见关房前草深数尺,久不芟除,乃唤
小沙弥将锄去草。
小沙弥把庭中的草去尽了,到墙角边,这一锄去得力大,入土数
寸。却不知曲□正在其下,挥为两段。小沙弥叫声:“阿弥陀佛!今
日伤了一命,罪过,罪过!”掘些土来埋了曲□,不在话下。
这曲□得了听经之力,便讨得人身,生于范家。长大时,父母双
亡,舍身于光化寺中,在空谷禅师座下,做一个火工道人。其人老实,
居香积厨下,煮茶做饭,殷勤伏事长老。便是众僧,也不分彼此,一
体相待。普能虽不识字,却也硬记得些经典。只有《法华经》一部,
背诵如流。晨昏早晚,一有闲空之时,著实念诵修行。在寺三十余年,
闻得千佛寺大通禅师坐化去了,去得甚是脱洒,动了个念头,来对长
老说:“范道在寺多年,一世奉斋,并不敢有一毫贪欲,也不敢狼藉
天物。今日拜辞长老回首,烦乞长老慈悲,求个安身去处。”
说了下拜跪著。长老道:“你起来,我与你说。你虽是空门修行,
还不晓得灵觉门户。你如今回首去,只从这条寂静路上去,不可落在
富贵套子里。差了念头,求个轮回也不可得。”
范道受记了,相辞长老,自来香积厨下沐浴,穿些洁净衣服,礼
拜诸佛天地父母,又与众僧作别,进到龛子里,盘膝坐了,便闭著双
眼去了。
众僧都与他念经,叫工人打这龛子到空地上,正要去请长老下火。
只听得殿上撞起钟来,长老忙使人来说道:“不要下火。”长老随即
也抬乘轿子,来到龛子前。叫人开了龛子门,只见范道又醒转来了,
依先开了眼,只立不起来,合掌向长老说:“适才弟子到一个好去处,
进在红锦帐中,且是安稳。
又听得钟鸣起来,有个金身罗汉,把弟子一推,跌在一个大白莲
池里。吃这一惊就醒转来,不知有何法旨?”长老说道:“因你念头
差了,故投落在物类。我特地唤醒你来,再去投胎。”
又与众僧说:“山门外银杏树下掘开那青石来看。”众僧都来到
树下,掘起那青石来看,只见一条小火赤链蛇,才生出来的,死在那
里。众僧见了,都惊异不已,来回复长老,说果有此事。长老叫上首
徒弟,与范道说:“安净坚守,不要妄念,去投个好去处。轮回转世,
位列侯王帝主,修行不怠,方登极乐世界。”范道受记了,著高高
的念声“南无阿弥陀佛”,便合了眼。众僧来请长老下火。长老穿上
如来法衣,一乘轿子,抬到范道龛子前,分付范道如何?偈曰:范道
范道,每日厨灶。火里金莲,颠颠倒倒。
长老念毕了偈,就叫人下火,只见括括杂杂的著将起来。
众僧念声佛,只见龛子顶上一道青烟:从火里卷将出来,约有数
十丈高,盘旋回绕,竟往东边一个所在去了。
说这盱眙县东,有个乐安村,村中有个大财主,姓黄名岐,家资
殷富,不用大秤小斗,不违例克剥人财,坑人陷人,广行方便,普积
阴功。其妻孟氏,身怀六甲,正要分娩。范道乘著长老指示,这道灵
光竟投到孟氏怀中。这里范道圆寂,那里孟氏就生下这个孩儿来。说
这孩儿相貌端然,骨格秀拔。
黄员外四十余岁无子,生得这个孩儿,就如得了若干珍宝一般,
举家欢喜。好却十分好了,只是一件,这孩儿生下来,昼夜啼哭,乳
也不肯吃。夫妻二人忧惶,求神祈佛,全然不验。
家中有个李主管对员外说道:“小官人啼哭不已,或有些缘故,
不可知得。离此间二十里,山里有个光化寺,寺里空谷长老,能知过
去未来,见在活佛。员外何不去拜求他,必然有个道理。”
黄员外听说,连忙备盒礼信香,起身往光化寺来。其寺如何?诗
云:山寺钟鸣出谷西,溪阴流水带烟齐。
野花满地闲来往,多少游人过石堤。
进到方丈里,空谷禅师迎接著,黄员外慌忙下拜说:“新生小孩
儿,昼夜啼哭,不肯吃乳,危在须臾。烦望吾师慈悲,没世不忘。”
长老知是范道要求长老受记,故此昼夜啼哭,长老不说出这缘故来。
长老对黄员外说道:“我须亲自去看他,自然无事。”就留黄员外在
方丈里吃了素斋,与黄员外一同乘轿,连夜来到黄员外家里。请长老
在厅上坐了,长老叫抱出令郎来。黄员外自抱出来,长老把手摸著这
小儿的头,在著小儿的耳朵,轻轻的说几句,众人都不听得。长老又
把手来摸著这小儿的头,说道:“无灾无难,利益双亲,道源不替。”
只见这小儿便不哭了。众人惊异,说道:“何曾见这样异事,真是活
佛超度!”黄员外说:“待周岁送到上刹,寄名出家。”长老说:“最
好。”就与黄员外别了,自回寺里来。黄员外幸得小儿无事,一家爱
惜抚养。
光阴捻指,不觉又是周岁。黄员外说:“我曾许小儿寄名出家。”
就安排盒子表礼,叫养娘抱了孩儿,两乘轿子,抬往寺里。来到方丈
内,请见长老拜谢,送了礼物。长老与小儿取个法名,叫做黄复仁,
送出一件小法衣、僧帽,与复仁穿戴,吃些素斋,黄员外仍与小儿自
回家去。来来往往,复仁不觉又是六岁。员外请个塾师教他读书。这
复仁终是有根脚的,聪明伶俐,一村人都晓得他是光化寺里范道化身
来的,日后必然富贵。
这县里有个童太尉,见复仁聪明俊秀,又见黄家数百万钱财。有
个女儿,与复仁同年,使媒人来说,要把女儿许聘与复仁。黄员外初
时也不肯定这太尉的女儿,被童太尉再三强不过,只得下三百个盒子,
二百两金首饰,一千两银子,若干段匹色丝定了。也是一缘一会,说
这女子聪明过人,不曾上学读书,便识得字,又喜诵诸般经卷。为何
能得如此?他却是摩诃迦叶祖师身边一个女侍,降生下来了道缘的。
初时男女两个幼小,不理人事。到十五六岁,年纪渐长,两个一心只
要出家修行,各不愿嫁娶。黄员外因复仁年长,选日子要做亲。童小
姐听得黄家有了日子,要成亲,心中慌乱,忙写一封书,使养娘送上
太太。书云:切惟《诗》重《梅》,礼端合卺。奈世情一,法律难齐。
紫玉志向禅门,不乐唱随之偶;心悬觉岸,宁思伉俪之偕。一虑百空,
万缘俱尽,禅灯一点,何须花烛之辉煌;梵磬数声,奚取琴瑟之嘹亮?
破盂甘食,敝衲为衣。泯色象于两忘,齐生死于一彻。伏望母亲大人,
大发慈悲,优容苦志。
永谢为云神女,宁追奔月嫦娥。佛果倘成,亲恩可报。莫问琼箫
之响,长寒玉杵之盟。干冒台慈,幸惟怜鉴。
养娘拿著小姐书,送上太太。太太接得这书,对养娘道:“连日
因黄家要求做亲,不曾著人来看小姐。我女儿因甚事,叫你送书来?”
养娘把小姐不肯成亲,闲常只是看经念佛要出家的事,说了一遍。太
太听了这话,心中不喜,就使人请老爷来看书。太太把小姐的书送与
太尉,太尉看了,说道:“没教训的婢子!男婚女嫁,人伦常道。只
见孝弟通于神明,那曾见修行做佛?”把这封书扯得粉碎,骂道:“放
屁,放屁!”
太尉只依著黄家的日子,把小姐嫁过去。
黄复仁与童小姐两个,那日拜了花烛,虽同一房,二人各自歇宿。
一连过了半年有余,夫妇相敬相爱,就如宾客一般。黄复仁要辞了小
姐,出去云游。小姐道:“官人若出去云游,我与你正好同去出家。
自古道:‘妇人嫁了从夫。’身子决不敢坏了。”复仁见小姐坚意要
修行,又不肯改嫁,与小姐说道:“恁的,我与你结拜做兄姊,一同
双修罢。”小姐欢喜,两个各在佛前礼拜。誓毕,二人换了粗布衣服,
粗茶淡饭,在家修行。黄员外看见这个模样,都不欢喜。恐怕被人笑
耻,员外只得把复仁夫妻二人,连一个养娘,两个梅香,都打发到山
里西庄上冷落去处住下。夫妻二人,只是看经念佛,参禅打坐。
三年有余,两个正在佛前长明灯下坐禅。黄复仁忽然见个美貌佳
人,妖娇袅娜,走到复仁面前,道个万福,说道:“妾是童太尉府中