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七卷 梁武帝累修成佛(第4页)
寺里。太子有诗一首,云:粹宇迎阊阖,天衢尚未央。鸣辂和鸾凤,
飞旆入羊肠。谷静泉通峡,林深树奏琅。火树含日炫,金刹接天长。
月迥塔全见,烟生楼半藏。法雨香林泽,仁风颂圣王。皈依惟上乘,
宿化喜陶唐。且进香胡饭,山樱处处芳。长生客有外,诸福被遐方。
梁主、太子在寺里一住二十余日,文武臣僚者老百姓都到寺里请
梁主回朝。梁主不允。太后又使宦官来请回朝,梁主也不肯回去。支
公夜里与梁主说道:“爱欲一念,转展相侵,与陛下还有数年魔债未
完,如何便能解脱得去?陛下必须还朝,了这孽缘,待时日到来,自
无住碍。”梁主见说依允。
次日,各官又来请梁主回朝。梁主与各官说:“朕已发誓舍身,
今日又没缘故,便回了朝,这是虚语。朕有个善处:如要朕回朝,须
是各出些钱财,赎朕回去才可。朕舍得一万两,各官舍一万两,太后
舍一万两,都送在寺里来供佛斋僧,朕方可与太子回朝。”各官太后
都送银子在寺里,梁主也发一万银子,送到寺里来,梁主才回朝。
无多时,适有海西一个大素犁鞬国,辖下有个条枝国,其人长八
九尺,食生物,最猛悍,如禽兽一般;又善为妖妄眩惑,如吞刀吐火、
屠人截马之术。闻得梁主受禅,他却要起倾国人马,来与大梁归并。
边海守备官闻知这个消息,飞报与梁主知道。梁主见报,与文武官员
商议:“别的要厮杀都不打紧,老说这条枝国人马,怎生与他对敌?
如何是好?各官有能为朕领兵去敌得他,重加官职。”各官听得说,
都面面相看,无人敢去迎敌。侍中范云奏道:“臣等去同泰寺与道林
长老求个善处道理。”梁主道:“朕须自去走一遭。”
梁主慌忙命驾来到寺里,礼拜支长老,把条枝国要来厮杀归并,
备说一遍。支公说道:“不妨事,条枝国要过西海方才转洋入大海,
一千七百里到得明州;明州过二三条江,才到得建康。明州有个释迦
真身舍利塔,是阿育王所造,藏释迦佛爪发舍利于塔中。这塔寺非是
无故而设,专为镇西海口子,使彼不得来暴中国,说不尽的好处。今
塔已倒坏了,陛下若把这塔依先修起来,镇压风水,老僧上祝释迦阿
育王佛力护持,条枝国人马,如何过得海来?”梁主见说,连忙差官
修造释迦塔,要增高做九十丈,刹高十文,与金陵长干塔一般。钱粮
工力,不计其数。
这里正好修造,说这大秦犁鞬王,催促条枝国,兴起十万人马,
海船千艘,精兵猛将,都过大海,要来厮并。道林长老入定时,见这
景象。次日,来请梁主在寺里,打个释迦阿育王大会。长老拜佛忏祝,
武帝也释去御服,持法衣,行清净大舍,素床瓦器,亲为礼拜讲经。
你看这佛力浩大,非同小可!这里祈佛做会,那条枝国人马,下得海,
开船不到三四日,就阻了飓风,各船几乎覆没。躲得在海中一个阿耨
屿岛里住下,等了十余日,风息了,方敢开船。不到一会间,风又发
了,白浪滔天,如何过得来?仍旧回洋,躲在岛里。不开船便无风,
若要开船就有风。条枝国大将军干笃说道:“却不是古怪!不开船便
无风,一要开船风就发起来,还是中国天子福分。天若容我们去厮并,
看这光景,便过得海,也未必取胜他们,不若回了兵罢!”把船回得
洋时,风也没了,顺顺的放回去。干笃领著众头目,来见大秦国王满
屈,备说这缘故。满屈说道:“中国天子弘福,我们终是小邦,不可
与大国抗礼。”令干笃领几个头目,修一通降表,进贡狮子、犀牛、
孔雀、三足雉、长鸣鸡,一班夷官来朝拜进贡。梁主见干笃说阻风不
敢过海一事,自知修塔的佛力,以此深信释教,奉事益谨。
梁王恃中国财力,欲并二魏,遂纳侯景之降。景事东魏高欢,景
左足偏短,不长弓马,而谋算诸将莫及,尝与高欢言:“愿得精兵三
万,横行天下,渡江缚取萧老,公为太平主。”
欢大喜,使将兵十万,专制河南。适欢死,梁主因欢子高澄素与
景不和,用反间高澄。澄果疑景,作为欢书召景。景发书知澄诈,遂
据河南叛魏。景遂使郎中丁和奉降表于梁主,举河南十三州归附。梁
主正月丁卯夜,梦中原牧守皆以地来降。
次日,见朱异说梦中之事。异奏道:“此宇内混一之兆也。”及
丁和奉降表见梁主,言景定降计,实是正月乙卯。梁主益神其事,遂
纳景降,封景为河南王,又发兵马助景。那里晓得侯景反复凶人,他
知道临贺王萧正德屡以贪暴得罪于梁主,正德阴养死士,只愿国家有
变,景因致书于正德。书云:天子年尊,奸臣乱国。大王属当储贰,
今被废黜,景虽不才,实思自效。
正德得书大喜,暗地与景连和,又致书与景。书云:仆为其内,
公为其外,何为不济?事机在速,今其时矣。
说这侯景与正德密约,遂诈称出猎起兵。十月,袭谯州,执刺史
萧泰。又攻破历阳,太守庄铁以城投降,因说侯景曰:“国家承平岁
久,人不习战斗。大王举兵,内外震骇。宜乘此际,速趋建康,兵不
血刃,而成大功。若使朝廷徐得为备,使羸兵千人,直据采石,虽有
精甲百万,不能济矣。”景闻大悦,遂以铁为导引。梁主不知正德与
景暗通,反令正德督军屯丹阳。正德遣大船数十艘,诈称载荻,暗济
景众。侯景得渡,遂围台城,昼夜攻城不息。被董勋引景众登城,就
据了台城。把梁主拘于太极东堂,以五百甲士防卫内外,周围铁桶相
似。
景遂入宫,恣意肆取宫中宝玩珍鼎前代法器之类,又选美好宫嫔,
名姬千数,悉归于己。景阴体弘壮,淫毒无度,夜御数十人,犹不遂
其所欲。闻溧阳公主音律超众,容色倾国,欲纳为妃。遂使小黄门田
香儿,以紫玉软丝同心结儿一奁,并合欢水果,盛以金泥小盒,密封
遗公主。公主启看,左右皆怒,劝主碎其盒,拒而不纳。公主曰:“不
然,非尔辈所知。
侯王天下豪杰,父王昔曾梦狝猴升御榻,正应今日。我不束身归
侯王,则萧氏无遗类矣。”遂以双凤名锦被,珊瑚嵌金交莲枕,遗侯
景。景见田香儿回奏,大悦,遣亲近左右数十人迎公主。定情之夕,
景虽狎毒万端,主亦曲为忍受。日亲不移,致景宠结,得以颠倒是非,
妨于朝务,保全公族,主之力也。后王伟劝景废立,尽除衍族,主与
伟忤,爱弛。
梁主既为侯景所制,不得来见支公。所求多不遂意,饮膳亦为所
裁节。忧愤成疾,口苦索密不得,荷荷而殂,年八十六岁。景秘不发
丧,支长老早已知道,况时节已至,不可待也,在寺里坐化了。
且说梁湘东王绎痛梁主被景幽死,遂自称假黄钺大都督中外诸
军,承制起兵,来诛侯景。先使竟陵太守王僧辩领五千人马,来复台
城。军到湘州地方,僧辩暗令孙伯超来探听侯景消息。伯超恐路上不
好行,装做个平常商人,行到柏桐尖山边深林里走过,望见梁主与支
公二人,各倚著一杖,缓缓的行来。伯超走近,见了梁主,吃这一惊
不小,连忙跪下奏道:“陛下与长老因甚到此?今要往何处去?”梁
主回答道:“朕功行已满,与长老往西天竺极乐国去。有封书寄与湘
东王,正没人可寄,卿可仔细收好,与朕寄去。”说了,梁主就袖中
取出书,递与赵伯超。伯超刚接得书,就不见了梁主与支公。
后伯超探听侯景消息,回复王僧辩,忙将书送上湘东王,说见梁
主一事。
湘东王拆开书看,是一首古风,诗云:
好虏窃神器,毒痡流四海。嗟哉萧正德,为景所愚卖。凶逆贼君
父,不复办翊戴。惟彼湘东王,愤起忠勤在。落星霸先谋,使景台城
败。窜身依答仁,为鸱所屠害。身首各异处,五子诛夷外。暴尸陈市
中,争食民心快。今我脱敝履,去住两无碍。
极乐为世尊,自在兜利界。篡逆安在哉?𫓧钺诛千载。
湘东王读罢是诗,泪涕潜流,不胜呜咽。后王僧辩、陈霸先攻破
侯景。景竟欲走吴依答仁。羊侃二子羊鸱杀之,暴景尸于市,民争食
之,并骨亦荆溧阳公主亦食其肉,雪冤于天,期以自死。景五子皆被
北齐杀荆于诗无一不验。诗曰:堪笑世人眼界促,只就自前较祸福。
台城去路是西天,累世证明有空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