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卷 符录丹灶秘诀七十二卷:雌雄剑二口:都功印一枚。又嘱道:(第11页)
户看著杨玉,神魂飘荡,不能自持;假装醉态不饮。郑司理己知其意,
便道:“且请到书斋散步,再容奉劝。”那书斋是司理自家看书的所
在,摆设著书、画、琴、棋,也有些古玩之类。单司户那有心情去看,
向竹榻上倒身便睡。郑司理道:“既然仁兄困酒,暂请安息片时。”
忙转身而出,却教杨玉斟下香茶一匝送去。单司户素知司理有玉成之
美,今番见杨玉独自一个送茶,情知是放松了。忙起身把门掩上,双
手抱住杨玉求欢。杨玉佯推不允,单司户道:“相慕小姐子,己非一
日,难得今番机会。司理公平昔见爱,就使知觉,必不嗔怪。”杨玉
也识破三分关窍,不敢固却,只得顺情。两个遂在榻上,草草的云雨
一场。有诗为证:
相慕相怜二载余,今朝且喜两情舒。虽然未得通宵乐,犹胜阳台梦是
虚。
单司户私问杨玉道:“你虽然才艺出色,偏觉雅致,不似青楼习
气,必是一个名公苗裔。今日休要瞒我,可从实说与我知道,果是何
人?”杨玉满面羞惭,答道:“实不相瞒,妾本宦族,流落在此,非
杨姬所生也。”司户大惊,问道:“既系宦族,汝父何官何姓?”杨
玉不觉双泪交流,答道:“妻本姓邢,在东京孝感坊居住,幼年曾许
与母姨之子结婚。妾之父授邓州顺阳县知县,不幸胡寇猖撅,父母皆
遭兵刃,妾被人掠卖至此。”司户又问道:“汝夫家姓甚?作何官职?
所许嫁之子,又是何名?”杨玉道:“夫家姓单,那时为扬州推官。
其子小名符郎,今亦不知存亡如何。”说罢,哭泣不止。司户心中己
知其为春娘了,且不说破,只安慰道:“汝今日鲜衣美食,花朝月夕,
勾你受用。官府都另眼看敝,谁人轻贱你?况宗族远离,夫家存亡未
卜,随缘快活,亦足了一生矣。何乃自生悲泣耶?”杨玉蹙顺答道:
“妻闻‘女子生而愿为之有家’,虽不幸风尘,实出无亲。夫家宦族,
即使无恙,妾亦不作团圆之望。若得嫁一小民,荆级布裙,啜菽饮水,
亦是良人家媳妇,比在此中迎新送旧,胜却千万倍矣。”司户点头道:
“你所见亦是。果有此心,我当与汝作主。”杨玉叩头道:“恩官若
能拔妾于苦海之中,真乃万代阴德也。”说未毕,只见司理推门进来
道:“阳台梦醒也未?如今无事,可饮酒矣。”司户道:“酒己过醉,
不能复饮。”司理道:“一分酒醉,十分心醉。”司户道:“一分醉
酒,十分醉德。”大家都笑起来,重来筵上,是曰尽欢而散。
过了数日,单司户置酒,专请郑司理答席,也唤杨玉一名答应。
杨玉先到,单司户不复与狎呢,遂正色问曰:“汝前日有言,为小民
妇,亦所甘心。我今丧偶,未有正室,汝肯相随我乎?”杨玉含泪答
道:“积棘岂堪凤凰所栖,若恩官可怜,得蒙收录,使得备巾栉之列,
丰衣足食,不用送往迎来,固妾所愿也。但恐他日新孺人性严,不能
相容,然妻自当含忍,万一征色发声,妾情愿持斋佞佛,终身独宿,
以报思官之德耳。”司户闻言,不觉掺然,方知其厌恶风尘,出于至
诚,非斑语也。少停,郑司理到来,见杨玉泪痕未干,戏道:“古人
云乐极生悲,信有之乎?”杨玉敛敛答道:“忱从中来,不可断绝
耳!”单司户将杨玉立志从良说话,向郑司理说了。郑司理道:“足
下若有此心,下官亦愿效一臂。”这一日,饮酒无话。
席散后,单司户在灯下修成家书一封,书中备言岳丈邢知县全家
受祸,春娘流落为娼,厌恶风尘,志向可悯。男情愿复联旧约,不以
良贱为嫌。单公拆书观看大惊,随即请邢四承务到来,商议此事,两
家各伤感不己。四承务要亲往全州主张亲事;教单公致书于太守求为
春娘脱籍。单公写书,付与四承务收讫,四承务作别而行。不一日,
来到全州,径入司户衙中相见,道其来历。单司户先与郑司理说知其
事,司理一力撺掇,道:“谚云:贾易交,富易妻。今足下甘娶风尘
之女,不以存亡易心,虽古人高义,不是过也。”遂同司户到太守处,
将情节告诉;单司户把父亲书札呈上。太守著了,道:“此美事也,
敢不奉命?”次日,四承务具状告府,求为释贱归良,以续旧婚事,
太守当面批准了。
候至曰中,还不见发下文牒。单司户疑有他变,密位人打探消息。
见厨司正在忙乱,安排筵席。司户猜道:“此酒为何而设?岂欲与杨
玉举离别觞耶?事己至此,只索听之。”少顷,果召杨玉抵候,席司
只请通判一人。酒至三巡,食供两套。太守唤杨玉近前,将司户愿续
旧婚,及邢样所告脱籍之事,一一说了。杨玉拜谢道:“妾一身生死
荣辱,全赖恩官提拔。”太守道:“汝今日尚在乐籍,明日即为县君,
将何以报我之德?”杨玉答道:“恩官拔人于火宅之中,阴德如山,
妾惟有曰夕吁天,愿恩官子孙富贾而己。”太守叹道:“丽色佳音,
不可复得。”不觉前起抱持杨玉说道:“汝必有以报我。”那通判是
个正直之人,见太守发狂,便离席起立,正色发作道:“既司户有宿
约,便是孺人,我等惧有同僚叔嫂之谊。君子进退当以礼,不可苟且,
以伤雅道。”太守(足叔)(足昔)谢道:“老夫不能忘情,非判府之言,
不知其为过也。今得罪于司户,当谢过以质耳。”乃令杨玉入内宅,
与自己女眷相见。却教人召司理、司户二人,到后堂同席,直吃到天
明方散。
太守也不进衙,径坐早堂,便下文书与杨家翁、媪,教除去杨玉
名字。杨翁、杨媪出其不意,号哭而来,拜著太守诉道:“养女十余
年,费尽心力。今既蒙明判,不敢抗拒。但愿一见而别,亦所甘心。”
太守道人传语杨玉。杨玉立在后堂,隔屏对翁、媪说道:“我夫妻重
会,也是好事!我虽承汝十年抚养之恩,然所得金帛己多,亦足为汝
养老之计。从此永诀,休得相念。”媪几自号哭不止,太守喝退了杨
翁、杨媪。当时差州司人从,自宅堂中掐出杨玉,径送至司户衙中;
取出私财十万钱,权佐资奁之费。司户再三推辞,太守定教受了。是
曰,郑司理为媒,四承务为主婚,如法成亲,做起洞房花烛。有诗为
证:
风流司户心如渴,文雅娇娘意似狂。今夜官衙寻旧约,不教人话负心
郎。
次日,太守同一府官员,都来庆贸,司户置酒相持。四承务自归
临安,回复单公去讫。司户夫妻相爱,自不必说。
光阴似箭,不觉三年任满。春娘对司户说道:“妾失身风尘,亦
荷翁姬爱官;其他妹妹中相处,也有情分契厚的。今将远去,终身不
复相见。欲具少酒食,与之话别,不识官人肯容否?”司户道:“汝
之事,合州莫不闻之,何可隐讳?便治酒话别,何碍大体?”春娘乃
设筵于会胜寺中,教人请杨翁、杨媪,及旧时同行妹妹相厚者十余人,
都来会饮。至期,司户先差人在会胜寺等候众人到齐,方才来禀。杨
翁、杨媪先到,以后众妓陆续而来。从人点窖己齐,方敢禀知司户,
请孺人登舆。仆从如云,前呼后拥。到会胜寺中,与众人相见。略叙
寒喧,便上了筵席。饮至数巡,春娘自出席送酒。内中一妓,姓李,
名英,原与杨姐家连居。其音乐技艺,皆是春娘教导。常呼春娘为姊,
情似同胞,极相敬爱。自从春娘脱籍,李英好生思想,常有郁郁之意。
是曰,春娘送酒到他面前,李英忽然执春娘之手,说道:“姊今超脱
污泥之中,高翔青云之上,似妹于沉沦粪土,无有出期,相去不啻天
堂、地狱之隔,姊今何以救我?”说罢,遂放声大哭。春娘不胜凄惨,
流泪不止。原来李英有一件出色的本事:第一手好针线,能干暗中缝
纫,分际不差。正是:
织发夫人昔擅苛,神针娘子古来稀。谁人乞得天孙巧?十二楼中一李
姬。
春娘道:“我司户正少一针线人,吾妹肯来与我作伴否?”李英
道:“若得阿姊为我方便,得脱此门路,是一段大阴德事。若司户左
右要觅针线人,得我为之,素知阿姊心性,强似寻生分人也。”春娘
道:“虽然如此,但吾妹乎曰与我同行同辈,今日岂能居我之下乎?”
李英道:“我在风尘中,每自退姊一步,况今日云泥泅隔,又有嫡庶
之异;即使朝夕毒侍阿姊,比于侍婶,亦所甘心。况敢与阿姊比肩耶?”
春娘道:“妹既有此心,奴当与司户商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