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卷 符录丹灶秘诀七十二卷:雌雄剑二口:都功印一枚。又嘱道:(第13页)
放火杀人,官军不能禁御,声息至近,唬得八老魂不附体。进退两难,
思量无计,只得随众奔走,且到汀州城里,再作区处。
又走了两个时辰,约离城三里之地,忽听得喊声震地,后面百姓
们都号哭起来,却是倭寇杀来了。众人先唬得脚软,奔跑不动。杨八
老望见傍边一座林子,向刺料里便走,也有许多人随他去林丛中躲避。
谁知倭寇有智,惯是四散埋伏。林子内先是一个倭子跳将出来,众人
欺他单身,正待一齐奋勇敌他。只见那倭子,把海叵罗吹了一声,吹
得呜呜的响,四围许多倭贼,一个个舞著长刀,跳跃而来,正不知那
里来的。
有几个粗莽汉子,平昔间有些手脚的,拚著性命,将手中器械,
上前迎敌。犹如火中投雪,风里扬尘,被倭贼一刀一个,分明砍瓜切
菜一般。唬得众人一齐下跪,口中只叫饶命。
原来倭寇逢著中国之人,也不尽数杀戮。掳得妇女,恣意奸淫,
弄得不耐烦了,活活的放了他去。也有有情的倭子,一般私有所赠。
只是这妇女虽得了性命,一世被人笑话了。其男子但是老弱,便加杀
害;若是强壮的,就把来剃了头发,抹上油漆,假充倭子。每遇厮杀,
便推他去当头阵。官军只要杀得一颗首级,便好领赏,平昔百姓中秃
发瘌痢,尚然被他割头请功,况且见在战阵上拿住,那管真假,定然
不饶的。这些剃头的假倭子,自知左右是死,索性靠著倭势,还有挨
过几日之理,所以一般行凶出力。那些真倭子,只等假倭挡过头阵,
自己都尾其后而出,所以官军屡堕其计,不能取胜。昔人有诗单道著
倭寇行兵之法,诗云:
倭阵不喧哗,纷纷正带斜。
螺声飞蛱蝶,鱼贯走长蛇。
扇散全无影,刀来一片花。
更兼真伪混,驾祸扰中华。
杨八老和一群百姓们,都被倭奴擒了,好似瓮中之鳖,釜中之鱼,
没处躲闪,只得随顺,以图苟活。随童已不见了,正不知他生死如何。
到此地位,自身管不得,何暇顾他人?莫说八老心中愁闷,且说众倭
奴在乡村劫掠得许多金宝,心满意足。闻得元朝大军将到,抢了许多
船只,驱了所掳人口下船,一齐开洋,欢欢喜喜,径回日本国去了。
原来倭奴入寇,国王多有不知者,乃是各岛穷民,合伙泛海,如
中国贼盗之类,彼处只如做买卖一般。其出掠亦各分部统,自称大王
之号。到回去,仍复隐讳了。劫掠得金帛,均分受用,亦有将十分中
一二分,献与本鸟头目,互相容隐。
如被中国人杀了,只作做买卖折本一般。所掳得壮健男子,留作
奴仆使唤,剃了头,赤了两脚,与本国一般模样,给与刀仗,教他跳
战之法。中国人惧怕,不敢不从。过了一年半载,水土习服,学起倭
话来,竟与真倭无异了。
光阴似箭,这杨八老在日本国,不觉住了一十九年。每夜私自对
天拜祷:“愿神明护佑我杨复再转家乡,重会妻子。”
如此寒暑无问。有诗为证:
异国飘零十九年,乡关魂梦已茫然。
苏卿困虏旄俱脱,洪皓留金雪满颠。
彼为中朝甘守节,我成俘虏获何愆?
首丘无计伤心切,夜夜虔诚祷上天。
话说元泰定年间,日本国年岁荒歉,众倭纠伙,又来入寇,也带
杨八老同行。八老心中一则以喜,一则以忧,所喜者,乘此机会,到
得中国。陕西、福建二处,俱有亲属,皇天护佑,万一有骨肉重逢之
日,再得团圆,也未可知。所忧者,此身全是倭奴形象,便是自家照
著镜子,也吃一惊,他人如何认得?况且刀枪无情,此去多凶少吉,
枉送了性命。只是一说,宁作故乡之鬼,不愿为夷国之人。天天可怜,
这番飘洋,只愿在陕、闽两处便好,若在他方也是枉然。
原来倭寇飘洋,也有个天数,听凭风势:若是北风,便犯广东一
路;若是东风,便犯福建一路;若是东北风,便犯温州一路;若是东
南风,便犯淮扬一路。此时二月天气,众倭登船离岸,正值东北风大
盛,一连数日,吹个不住,径飘向温州一路而来。那时元朝承平日久,
沿海备御俱疏,就有几只船,几百老弱军士,都不堪拒战,望风逃走。
众倭公然登岸,少不得放火杀人。杨八老虽然心中不愿,也不免随行
逐队。这一番自二月至八月,官军连败了数阵,抢了几个市镇,转掠
宁绍,又到余杭,其凶暴不可尽述。各府州县写了告急表章,申奏朝
廷。旨下兵部,差平江路普花元帅领兵征剿。
这普花元帅足智多谋,又手下多有精兵良将,奉命克日兴师,大
刀阔斧,杀奔浙江路上来。前哨打探俊寇占住清水闸为穴,普花元帅
约会浙中兵马,水陆并进。那倭寇平素轻视官军,不以为意。谁知普
花元帅手下有十个统军,都有万夫不当之勇,军中多带火器,四面埋
伏。一等倭贼战酣之际,埋伏都起,火器一齐发作,杀得他走头没路,
大败亏输,斩首千余级,活捉二百余人,其抢船逃命者,又被水路官
兵截杀,也多有落水死者。普花元帅得胜,赏了三军。犹恐余倭未尽,
遣兵四下搜获。真个是:饶伊凶暴如狼虎,恶贯盈时定受殃。
话分两头。却说清水闸上有顺济庙,其神姓冯名俊,钱塘人氏。
年十六岁时,梦见玉帝遣天神传命割开其腹,换去五脏六腑,醒来犹
觉腹痛。从幼失学,未曾知书,自此忽然开悟,无书不晓,下笔成文,
又能预知将来祸福之事。忽一日,卧于家中,叫唤不起,良久方醒。
自言适在东海龙王处赴宴,被他劝酒过醉。家人不信,及呕吐出来都
是海错异味,目所未睹,方知真实。到三十六岁,忽对人说:“玉帝
命我为江涛之神,三日后,必当赴任。”至期无疾而终。是日,江中
波涛大作,行舟将覆,忽见朱幡皂盖,白马红缨,簇拥一神,现形云
端间,口中叱咤之声。俄顷,波恬浪息。问之土人,其形貌乃冯俊也。
于是就其所居,立庙祠之,赐名顺济庙。绍定年间,累封英烈王之号。
其神大有灵应。
倭寇占住清水闸时,杨八老私向庙中祈祷,问答得个大吉之兆,
心中暗喜。与先年一般向被掳去的,共十三人约会,大兵到时,出首
投降,又怕官军不分真假,拿去请功,狐疑不决。
到这八月二十八日,倭寇大败,杨八老与十二个人,俱潜躲在顺
济庙中,不敢出头。正在两难,急听得庙外喊声大举,乃是老王千户,
名唤王国雄,引著官军入来搜庙。一十三人尽被活捉,捆缚做一团儿,
吊在廊下。众人口称冤枉,都说不是真倭,那里睬他?此时天色已晚,
老王千户权就庙中歇宿,打点明早解官请功。
事有凑巧,老王千户带个贴身伏侍的家人,叫做王兴,夜间起来
出恭,闻得廊下哀号之声,其中有一个像关中声音,好生奇异。悄地
点个灯去,打一看,看到杨八老面貌,有些疑惑,问道:“你们既说
不是真倭,是那里人氏?如何入了倭贼伙内,又是一般形貌?”杨八
老诉道:“众人都是闽中百姓,只我是安西府盩厔县人。十九年前在
漳浦做客,被倭寇掳去,髡头跣足,受了万般辛苦。众人是同时被难
的。今番来到此地,便想要自行出首。其奈形状怪异,不遇个相识之
人,恐不相信,因此狐疑不决。幸天兵得胜,倭贼败亡,我等指望重
见天日,不期老将军不行细审,一概捆吊,明日解到军门,性命不保。”
说罢,众人都哭起来。王兴忙摇手道:“不可高声啼哭,恐惊醒了老
将军,反为不美。则你这安西府汉子,姓甚名谁?”杨八老道:“我
姓杨名复,小名八老。长官也带些关中语音,莫非同郡人么?”
王兴听说,吃了一惊:“原来你就是我旧主人!可记得随童么?
小人就是。”杨八老道:“怎不记得!只是须眉非旧,端的对面不相
认了。自当初在闽中分散,如何却在此处?”王兴道:“且莫细谈,
明早老将军起身发解时,我站在旁边,你只看著我,唤我名字起来,
小人自来与你分解。”说罢,提了灯自去了。众人都向八老问其缘故,
八老略说一二,莫不欢喜。
正是:
死中得活因灾退,绝处逢生遇救来。
原来随童跟著杨八老之时,才一十九岁,如今又加十九年,是三
十八岁人了,急切如何认得?当先与主人分散,躲在茅厕中,侥幸不
曾被倭贼所掠。那时老王千户还是百户之职,在彼领兵。偶然遇见,
见他伶俐,问其来历,收在身边伏侍,就便许他访问主人消息,谁知