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一卷 赴伯升茶肆遇仁宗(第2页)
二位官人等著你,教我寻你,两次不见。”赵旭慌忙走入茶坊,相见
礼毕,坐于苗太监肩下,一人吃茶。问道:“壁上文词,可是秀才所
作?”赵旭答道:“学生不才,信口胡诌,甚是笑话。”仁宗问:“秀
才是成都人,却缘何在此?”赵旭答道:“因命薄下第,羞归故里。”
正说之司,赵旭于袖中捞摸。苗太监道:“秀才袖中有何物?”赵旭
不答,即时袖中取出,乃是月样玉柄自梨扇子,手捧与苗太监看时,
上有新诗一首。诗道:
屈曲交枝翠色苍,困龙未际土中藏。他时若得风云会,必作擎天白玉
粱。
苗太监道:“此扇从何而得?”赵旭答道:“学生从樊楼下走过,
不知楼上何人坠下此扇,偶然插于学生破蓝衫袖上,就去王丞相家作
松诗,起笔因书于扇上。”苗太监道:“此扇乃是此位赵大官人的,
因饮酒坠于楼下。”赵旭道:“既是大官人的,即当奉还。”仁宗皇
帝大喜!又问:“秀才,上科为何不第?”赵旭答言:“学生一场文
字惧成,不想圣天子御览,看得一字差写,因此不第,流落在此。”
仁宗曰:“此是今上不明。”赵旭答曰:“今上至明。”仁宗曰:“何
字差写?”赵旭日:“是‘唯’宇。学生写为‘么’旁,天子高明,
说是‘口’旁。学生奏说:‘皆可通用’。今上御书八字:‘箪单、
去吉、吴矣、吕台。‘卿言通用,与朕拆来。’学生无言抵对,因此
黜落,至今淹滞,此乃学生考究不精,自取其咎,非圣天子之过也。”
仁宗问道:“秀才家居锦里,是西川了。可认得王制置么?”赵
旭答道:“学生认得王制置,王制置不认得学生。”仁宗道:“他是
我外甥,我修封书,著人送你同去投他,讨了名分,教你发迹如何?”
赵旭倒身便拜:“若得二位官人提携,不敢忘恩。”苗太监道:“秀
才,你有缘遇著大官人抬举,你何不作诗谢之?”赵旭应诺,作诗一
首。诗曰:
白玉隐于顽石里,黄金理入污泥中。今期遇贵相提掇,如立天梯上九
重。
仁宗皇帝见诗,大喜道:“何作此诗?也未见我荐得你不。我也
回诗一首。”诗曰:
一字争差因关第,京师流落误佳期。与君一柬投西蜀,胜似山呼拜风
樨。
赵旭得大官人诗,感恩不己。又有苗太监道:“秀才,大官人有
诗与你,我岂可无一言乎?”乃赠诗一首。诗曰:
旭临帝厥应天文,本得名魁一字浑。
今日柬投王制置,锦衣光耀赵家门。
苗太监道:“秀才,你回下处去,持来日早辰,我自催促大官人,
著人将书并路费,一同送你起程。”赵旭问道:“大官人第宅何处?
学生好来拜谢。”苗太监道:“第宅离此甚远,秀才不劳访问。”赵
旭就在茶坊中拜谢了,一人一同出门,作别而去。
到来日,赵旭早起等待。果然昨日没须的自衣秀士,引著一个虞
候,担著个衣箱包袱,只不见赵大官人来。赵旭出店来迎接,相见礼
毕。苗太监道:“夜来赵大官人依著我,委此人送你起程。付一锭白
银五十两,与你文书,继到成都府去。文书都在此人处,著你路上小
心径往。”赵旭再一称谢,问道:“官人高姓大名?”苗太监道:“在
下姓苗,名秀,就在赵大官人门下做个馆宾。秀士见了王制置时,自
然晓得。”赵旭道:“学生此去倘然得意,决不忘犬马之报。”遂吟
诗一首,写于素笺,以寓谢别之意。诗曰:
旧年曾作登科客,今日还期暗点头。
有意去寻丞相府,无心偶会酒家楼。
空中扇坠篮衫插,袖里诗成黄阁留。
多谢贵人修尺一,西川制置径相投。
苗太监领了诗笺,作别自回,赵旭遂将此银凿碎,算还了房钱,
整理衣服齐备,一日后起程。
于路饥餐渴饮,夜住晓行,不则一日,约莫到成都府地面百余里
之外,听得人说:“差人远接新制置,军民喧闹。”赵旭闻信大惊,
自想:“我特地来寻王制置,又离任去了,我直如此命薄!怎生是
好?”遂吟诗一首,诗曰:
尺书手棒到川中,千里投人一旦空。
辜负高人相汲引,家乡虽近转忱冲。
虞候道:“不须愁烦,且前进,打听的实如何。”赵旭行一步,
懒一步,再行二十五里,到了成都地面。接官亭上,官员人等喧哄,
都说:“伺候新制置到任,接了一日,并无消息。”虞候道:“秀才,
我与你到接官亭上看一看。”赵旭道:“不可去,我是个无倚的人。”
虞候不管他说,一直将著袱包,挑著衣箱,径到接官亭上歇下。虞候
道:“众官在此等甚?何不接新制置?”众官失惊,问道:“不见新
制置来?”虞候打开袱包,拆开文书,道:“这秀才便是新制置。”
赵旭也吃了一惊。虞候又开了衣箱,取出紫袍金带、象简乌靴,戴上
舒角璞头,宣读了圣旨。赵旭谢恩,叩首拜敕,授西川五十四州都制
置。众官相见,行礼己毕。赵旭著人去寻个好寺院去处暂歇,选曰上
任。自思前事:“我状元到手,只为一字黜落。谁知命中该发迹,在
茶肆遭遇赵大官人,原来正是仁宗皇帝。”此乃是:著意种花花不活,
无心栽柳柳成阴。赵旭问虞候道:“前者,自衣人送我起程的,是何
官宰?”虞候道:“此是司天台苗太监,旨意分付,著我同来。”赵
旭自道:“我有眼不识太山也。
择曰上任,骏马雕鞍,张一檐伞盖,前面队伍摆列,后面官吏蹋
随,威仪整肃,气象轩昂。上任己毕,归家拜见父母。父母蓦然惊惧,
合家迎接,门前车马喧天。赵旭下马入堂,紫袍金带,象简乌靴,上
堂参拜父母。父母问道:“你科举不第,流落京师,如何便得此职?
又如何除授本处为官?”赵旭具言前事,父母闻知,拱手加额,感曰
月之光,愿孩儿忠心报皇恩。赵旭作诗一首,诗曰:
功名著态本抡魁,一字争差不得归。
自恨禹门风浪急,谁知平地一声雷!
父母心中,不胜之喜。合家欢悦,亲友齐来庆贸,做了好几曰筵
席。旧时逃回之仆,不念旧恶,依还收用。思量仁宗天子恩德,自修
表章一道,进谢皇恩,从此西川做官,兼管军民。父母惧迎在衙门中
奉养。所谓一子受皇恩,全家食天禄。有诗为证:
相如持节仍归蜀,季子怀金又过周。
衣锦还乡从古有,何如茶肆遇宸游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