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二卷 游酆都胡母迪吟诗(第2页)
城,则有殿宇峥嵘,朱门高敞,题曰“曜灵之府”,门外守者甚严。
皂衣吏令一人为伴,一人先入。少顷复出,招迪曰:“阎君召子。”
迪乃随吏入门,行至殿前,榜曰“森罗殿”。殿上王者,衮衣冕旒,
类人间神庙中绘塑神像。左右列神吏六人,绿袍皂履,高帕广带,各
执文簿。阶下侍立百余人,有牛头马面,长喙朱发,狰狞可畏。
胡母迪稽颡于阶下,冥王问道:“子即胡母迪耶?”迪应道:“然
也。”冥王大怒道:“子为儒流,读书习礼,何为怨天怒地,谤鬼侮
神乎?”胡母迪答道:“迪乃后进之流,早习先圣先贤之道,安贫守
分,循理修身,并无怨天尤人之事。”冥王喝道:“你说‘天道何曾
识佞忠’,岂非怨谤之谈乎?”迪方悟醉中题诗之事,再拜谢罪道:
“贱子酒酣,罔能持性,偶读忠奸之传,致吟忿憾之辞。颙望神君,
特垂宽宥。”冥王道:“子试自述其意,怎见得天道不辨忠佞?”胡
母迪道:“秦桧卖国和番,杀害忠良,一生富贵善终,其子秦熹,状
元及第,孙秦埙,翰林学士,三代俱在史馆;岳飞精忠报国,父子就
戮;文天祥宋末第一个忠臣,三子俱死于流离,遂至绝嗣;其弟降虏,
父子贵显。福善祸淫,天道何在?贱子所以拊心致疑,愿神君开示其
故。”
冥王呵呵大笑:“子乃下土腐儒,天意微渺,岂能知之?
那宋高宗原系钱镠王第三子转生,当初钱镠独霸吴越,传世百年,
并无失德。后因钱俶入朝,被宋太宗留住,逼之献土。
到徽宗时,显仁皇后有孕,梦见一金甲贵人。怒目言曰:‘我吴
越王也。汝家无故夺我之国,吾今遣第三子托生,要还我疆土。’醒
后遂生皇子构,是为高宗。他原索取旧疆,所以偏安南渡,无志中原。
秦桧会逢其适,力主和议,亦天数当然也。但不该诬陷忠良,故上帝
斩其血胤。秦熹非桧所出,乃其妻兄王焕之子,长舌妻冒认为儿。虽
子孙贵显,秦氏魂魄,岂得享异姓之祭哉?岳飞系三国张飞转生,忠
心正气,千古不磨。一次托生为张巡,改名不改姓;二次托生为岳飞,
改姓不改名。虽然父子屈死,子孙世代贵盛,血食万年。文天祥父子
夫妻,一门忠孝节义,传扬千古。文升嫡侄为嗣,延其宗祀,居官清
正,不替家风,岂得为无后耶?夫天道报应,或在生前,或在死后;
或福之而反祸,或祸之而反福。须合幽明古今而观之,方知毫厘不爽。
子但据目前,譬如以管窥天,多见其不知量矣。”
胡母迪顿首道:“承神君指教,开示愚蒙,如拨云见日,不胜快
幸。但愚民但据生前之苦乐,安知身后之果报哉?以此冥冥不可见之
事,欲人趋善而避恶,如风声水月,无所忌惮。宜乎恶人之多,而善
人之少也。贱子不才,愿得遍游地狱,尽观恶报,传语人间,使知儆
惧自修,未审允否?”冥王点头道是,即呼绿衣吏,以一白简书云:
“右仰普掠狱官,即启狴牢,引此儒生,遍观泉扃报应,毋得违错。”
吏领命,引胡母迪从西廊而进。过殿后三里许,有石垣高数仞,
以生铁为门,题曰“普掠之狱”。吏将门钸叩三下,俄顷门开,夜叉
数辈突出,将欲擒迪。吏叱道:“此儒生也,无罪。”便将阎君所书
白简,教他看了。夜叉道:“吾辈只道罪鬼入狱,不知公是书生,幸
勿见怪。”乃揖迪而入。其中广袤五十余里,日光惨淡,风气萧然。
四围门牌,皆榜名额:东曰“风雷之狱”,南曰“火车之狱”,西曰
“金刚之狱”,北曰“溟冷之狱”。男女荷铁枷者千余人。
又至一小门,则见男子二十余人,皆被发裸体,以巨钉钉其手足
于铁床之上,项荷铁枷,举身皆刀杖痕,脓血腥秽不可近。旁一妇人,
裳而无衣,罩于铁笼中。一夜叉以沸汤浇之,皮肉溃烂,号呼之声不
绝。绿衣吏指铁床上三人,对胡母迪说道“此即秦桧、万俟契、王浚
这铁笼中妇人,即桧妻长舌王氏也。其他数人,乃章惇、蔡京父子、
王黼、朱勉、耿南仲、丁大全、韩侂胄、史弥远、贾似道,皆其同奸
党恶之徒。王遣施刑,令君观之。”即驱桧等至风雷之狱,缚于铜柱,
一卒以鞭扣其环,即有风刀乱至,绕刺其身,桧等体如筛底。良久,
震雷一声,击其身如齑粉,血流凝地。少顷,恶风盘旋,吹其骨肉,
复聚为人形。吏向迪道:“此震击者阴雷也,吹者业风也。”又呼卒
驱至金刚、火车、溟冷等狱,将桧等受刑尤甚,饥则食以铁丸,渴则
饮以铜汁。吏说道:“此曹凡三日,则遍历诸狱,受诸苦楚。三年之
后,变为牛、羊、犬、豕,生于世间,为人宰杀,剥皮食肉。其妻亦
为牝豕,食人不洁,临终亦不免刀烹之苦。今此众已为畜类于世五十
余次了。”迪问道:“其罪何时可脱?”吏答道:“除是天地重复混
沌,方得开除耳。”
复引迪到西垣一小门,题曰“奸回之狱”。荷桎梏者百余人,举
身插刀,浑类猬形。迪问:“此辈皆何等人?”史答道:“是皆历代
将相、奸回党恶、欺君罔上,蠹国害民,如梁冀、董卓、卢杞、李林
甫之流,皆在其中。每三日,亦与秦桧等同受其刑。三年后,变为畜
类,皆同桧也。”
复至南垣一小门,题曰“不忠内臣之狱”。内有牝牛数百,皆以
铁索贯鼻,系于铁柱,四围以火炙之。迪问道:“牛,畜类也,何罪
而致是耶?”吏摇手道:“君勿言,姑俟观之。”即呼狱卒,以巨扇
拂火,须臾烈焰亘天,皆不胜其苦,哮吼踯躅,皮肉焦烂。良久,大
震一声,皮忽绽裂,其中突出个人来。视之俱无须髯,寺人也。吏呼
夜叉掷于镬汤中烹之,但见皮肉消融,止存白骨。少顷,复以冷水沃
之,白骨相聚,仍复人形。吏指道:“此皆历代宦官,秦之赵高,汉
之十常侍,唐之李辅国、仇士良、王守澄、田令孜,宋童贯之徒,从
小长养禁中,锦衣玉食,欺诱人主,妒害忠良,浊乱海内。今受此报,
累劫无已。”
复至东壁,男女数千人,皆裸体跣足,或烹剥刳心,或烹烧舂磨,
哀呼之声,彻闻数里。吏指道:“此皆在生时为官为吏,贪财枉法,
刻薄害人,及不孝不友,悖负师长,不仁不义,故受此报。”迪见之
大喜,叹曰:“今日方知天地无私,鬼神明察,吾一生不平之气始出
矣。”吏指北面云:“此去一狱,皆僧尼哄骗人财,奸淫作恶者。又
一狱,皆淫妇、妒妇、逆妇、狠妇等辈。”迪答道:“果报之事,吾
已悉知,不消去看了。”吏笑携迪手偕出,仍入森罗殿。迪再拜,叩
首称谢,呈诗四句。诗曰:权奸当道任恣睢,果报原来总不虚。
冥狱试看刑法惨,应知今日悔当初。
迪又道:“奸回受报,仆已目击,信不诬矣。其他忠臣义士,在
于何所?愿希一见,以适鄙怀,不胜欣幸。”冥王俯首而思,良久,
乃曰:“诸公皆生人道,为王公大人,享受天禄。
寿满天年,仍还原所,以俟缘会,又复托生。子既求见,吾躬导
之。”于是登舆而前,分付从者,引迪后随。
行五里许,但见琼楼玉殿,碧瓦参横,朱牌金字,题曰“天爵之
府”。既入,有仙童数百,皆衣紫绡之衣,悬丹霞玉珇,执彩幢绛节,
持羽葆花旌,云气缤纷,天花飞舞,龙吟凤吹,仙乐铿锵,异香馥郁,
袭人不散。殿上坐者百余人,头带通天之冠,身穿云锦之衣,足蹑朱
霓之履,玉珂琼珇,光彩射人。绛绡玉女五百余人,或执五明之扇,
或捧八宝之盂,环侍左右。见冥王来,各各降阶迎迓,宾主礼毕,分
东西而坐。仙童献茶已毕,冥王述胡母迪来意,命迪致拜。诸公皆答
之尽礼,同声赞道:“先生可谓仁者,能好人,能恶人矣。”
乃别具席于下,命迪坐。迪谦让再三不敢。王曰:“诸公以子斯
文,能持正论,故加优礼,何用苦辞!”迪乃揖谢而坐。冥王拱手道:
“座上皆历代忠良之臣,节义之士,在阳则流芳史册,在阴则享受天
乐。每遇明君治世,则生为王侯将相,扶持江山,功施社稷。今天运
将转,不过数十年,真人当出,拨乱反正。诸公行且先后出世,为创
功立业之名臣矣。”迪即席又呈诗四句。诗曰:时从窗下阅遗编,每
恨忠良福不全。
目击冥司天爵贵,皇天端不负名贤。
诸公皆举手称谢。冥玉道:“子观善恶报应,忠佞分别不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