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卷 闲云年庵阮三冤债(第3页)
片时气断丹田;七魄分飞,顷刻魂归阴府。正所谓天有不测风云,人
有旦夕祸福,小姐见阮三伏在身上,寂然不动。用双手儿搂定郎腰,
吐出丁香,送郎口中。只见牙关紧咬难开,摸著遍身冰冷,惊慌了云
雨娇娘,顶门上不见了一魂,脚底下荡散了七魄,番身推在里床,起
来忙穿襟袄,带转了侧门,走出前房,喘息未定。怕娘来唤,战战兢
兢,向妆台重整花钿,对鸾镜再匀粉黛。恰才整理完备,早听得房外
夫人声唤,小姐慌忙开门,夫人道:“孩儿,殿上功德也散了,你睡
才醒?”小姐道:“我睡了半晌,在这里整头面,正要出来和你回衙
去。”夫人道:“轿夫伺候多时了。”小姐与夫人谢了尼姑,上轿回
衙去不题。
且说尼姑王守长送了夫人起身,回到庵中,厨房里洗了盘碗器皿,
佛殿上收了香火供食,一应都收拾已毕。只见那张远同阮二哥进庵,
与尼姑相见了,称谢不己,问道:“我家一官今在那里?”尼姑道:
“还在我里头房里睡著。”尼姑便引阮二与张远开了侧房门,来卧床
边叫道:“一哥,你恁的好睡,还未醒!”连叫数次不应,阮二用手
摇也不动,一鼻全无气息。仔细看时,呜呼哀哉了。阮二吃了一惊,
便道:“师父,怎地把我兄弟坏了性命?这事不得干净!”尼姑谎道:
“小姐吃了午斋便推要睡,就人房内,约有两个时辰。殿上功德完了,
老夫人叫醒来,恰才去得不多时。我只道睡著,岂知有此事。”阮二
道:“说便是这般说,却是怎了?”尼姑道:“阮二官,今日幸得张
大官在此,向蒙张大官分付,实望你家做檀越施主,因此用心,终不
成要害你兄弟性命?张大官,今日之事,却是你来寻我,非是我来寻
你。告到官司,你也不好,我也不好。向日蒙施银二锭,一锭我用去
了,止存一锭不敢留用,将来与一官人凑买棺木盛殓。只说在庵养病,
不料死了。”说罢,将出这锭银子,放在桌上道:“你二位,凭你怎
么处置。”
张远与阮二默默无言,呆了半晌。阮二道:“且去买了棺木来再
议。”张远收了银子,与阮二同出用门,迤逦路上行著。张远道:“二
哥,这个事本不干尼姑事。二哥是个病弱的人,想是与女于交会,用
过了力气,阳气一脱,就是死的。我也只为令弟面上情分好,况令弟
前日,在床前再四叮咛,央拢不过,只得替他干这件事。”阮二回言
道:“我论此事,人心天理,也不干著那尼姑事,亦不于你事。只是
我这小官人年命如此,神作祸作,作出这场事来。我心里也道罢了,
只愁大哥与老官人回来怨畅,怎的了?”连晚与张远买了一口棺木,
抬进墓里,盛殓了,就放在西廓下,只等阮员外、大哥回来定夺。正
是:酒到散筵欢趣少,人逢失意叹声多。
忽一日,阮员外同大官人商贩回家,与院君相见,合家欢喜。员
外动问一儿病症,阮二只得将前后事情,细细诉说了一遍。老员外听
得说一郎死了,放声大哭了一场,要写起词状,与陈太尉女儿索命:
“你家贱人来惹我的儿子!”阮大、阮二再四劝道:“爹爹,这个事
想论来,都是兄弟作出来的事,以致送了性命。今日爹爹与陈家讨命,
一则势力不敌,二则非干太尉之事。”勉劝老员外选个日子,就庵内
修建佛事,送出郊外安盾了。
却说陈小姐自从闲云庵归后,过了月余,常常恶心气闷,心内思
酸,一连一个月经脉不举。医者用行经顺气之药,加何得应?夫人暗
地问道:“孩儿,你莫是与那个成这等事么?可对我实说。”小姐晓
得事露了,没奈何,只得与夫人实说。夫人听得呆了,道:“你爹爹
只要寻个有名目的才郎,靠你养老送终;今日弄出这丑事,如何是好?
只怕你爹爹得知这事,怎生奈何?”小姐道:“母亲,事己如此,孩
儿只是一死,别无计较。”夫人心内又恼又闷,看看天晚,陈太尉回
衙,见夫人面带忧容,问道:“夫人,今日何故不乐?”夫人回道:
“我有一件事恼心。”太尉便问:“有甚么事恼心?”夫人见问不过,
只得将情一一诉出。太尉不听说万事惧休,听得说了,怒从心上起,
道:“你做母的不能看管孩儿,要你做甚?”急得夫人阁泪汪汪,不
敢回对。太尉左思右想,一夜无寐。
天晓出外理事,回衙与夫人计议:“我今日用得买实做了:如官
府去,我女孩儿又出丑,我府门又不好看;只得与女孩儿商量作何理
会。”女儿扑簌簌吊下泪来,低头不语。半晌司,扯母亲于背静处,
说道:“当初原是儿的不是,坑了阮三郎的性命。欲要寻个死,又有
一个月遗腹在身,若不寻死,又恐人笑。”一头哭著,一头说:“莫
若等待十个月满足,生得一男半女,也不绝了阮三后代,也是当日相
爱情分。妇人从一而终,虽是一时苟合,亦是一日夫妻,我断然再不
嫁人,若天可怜见,生得一个男子,守他长大,送还阮家,完了夫妻
之情。那时寻个自尽,以赎站辱父母之罪。”夫人将此话说与太尉知
道,太尉只叹了一口气,也无奈何。暗暗著人请阮员外来家计议,说
道:“当初是我闺门不谨,以致小女背后做出天大事来,害了你儿子
性命,如今也休题了。但我女儿已有一个月遗腹,如何出活?如今只
说我女曾许嫁你儿子,后来在闲云用相遇,为想我女,成病几死,因
而彼此私情。庶他日生得一男半女,犹有许嫁情由,还好看相。”阮
员外依允,从此就与太尉两家来往
十月满足,阮员外一般道礼催生,果然生个孩儿。到了一岁,小
姐对母亲说,欲持领了孩儿,到阮家拜见公婆,就去看看阮三坟墓。
夫人对太尉说知,惧依允了。拣个好日,小姐备礼过门,拜见了阮员
外夫妇。次日,到阮三墓上哭奠了一回。又取出银两,请高行真僧广
设水陆道场,追荐亡夫阮三郎。其夜梦见阮三到来,说道:“小姐,
你晓得风因么?前世你是个扬州名妓,我是金陵人,到彼访亲,与你
相处情厚,许定一年之后再来,必然娶你为妻,及至归家,惧怕父亲,
不敢察知,别成姻眷。害你终朝悬望,郁郁而死。因是风缘末断,今
生乍会之时,两情牵恋。闲云庵相会,是你来索冤债;我登时身死,
偿了你前生之命。多感你诚心追荐,今己得往好处托生。你前世抱志
节而亡,今世合享荣华。所生孩儿,他日必大贵,烦你好好抚养教训。
从今你休怀忆念。”玉兰小姐梦中一把扯住阮三,正要问他托生何处,
被阮三用手一推,惊醒将来,嗟叹不己。方知生死恩情,都是前缘风
债。
从此小姐放下情怀,一心看觑孩儿。光阴似箭,不觉长成六岁,
生得清苛,与阮三一般标致,又且资性聪明。陈太尉爱惜真如掌上之
珠,用自己姓,取名陈宗阮,请个先生教他读书。到一十六岁,果然
学富五车,书通二酉。十九岁上,连科及第,中了头甲状元,奉自归
娶。陈、阮二家争先迎接回家,宾朋满堂,轮流做庆贸筵席。当初陈
家生子时,街坊上晓得些风声来历的,兔不得点点搠搠,背后讥消。
到陈宗阮三举成名,翻夸奖玉兰小姐贞节贤慧,教子成名,许多好处。
世情以成败论人,大率如此!后来陈宗阮做到吏部尚书留守官,将他
母亲十九岁上守寡,一生未嫁,教子成名等事,表奏朝廷,启建贤节
牌坊。正所谓:贫家百事百难做,富家差得鬼推磨。虽然如此,也亏
陈小姐后来守志,一床锦被遮盖了,至今河南府传作佳话。有诗为证,
诗曰:
兔演巷中担病害,闲云庵里偿冤债。周全末路仗贞娘,一床锦被相遮
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