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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卷 膝大尹鬼断家私(第2页)

觉大怒,就要寻大儿子问其缘故。又想到:“天生活般逆种,与他说

也没干,由他罢了!”含了一口闷气,回到房中,偶然脚慢,拌著门

槛一跌,梅氏慌忙扶起,搀到醉翁床上坐下,己自不省人事。急请医

生来看,医生说是中风。忙取姜汤灌醒,扶他上床。虽然心下清爽,

却满身麻木,动掸不得。梅氏坐在床头,煎汤煎药,殷勤伏侍,连进

几服,全无功效。医生切脉道:“只好延框子,不能全愈了。”倪善

继闻知,也来看觑了几遍。见老子病势沉重,料是不起,便呼么喝六;

打童骂仆,预先装出家主公的架子来。老子听得,愈加烦恼。梅氏只

得啼哭,连小学生也不去上学,留在房中,相伴老子。倪太守自知病

笃,唤大儿子到面前,取出簿子一本,家中田地、屋宅及人头帐目总

数,都在上面,分付道:“善述年方五岁,衣服尚要人照管;梅氏又

年少,也未必能管家。若分家私与他,也是枉然,如今尽数交付与你。

倘或善述日后长大成人,你可看做爹的面上,督他娶房媳妇,分他小

屋一所,良田五六十亩,勿令饥寒足矣。这段话,我都写绝在家私簿

上,就当分家,把与你做个执照。梅氏若愿嫁人,听从其便;倘肯守

著儿子度日,也莫强他。我死之后,你一一恢我言语,这便是孝子,

我在九泉,亦得瞑目。”倪善继把簿子揭开一看,果然开得细,写得

明,满脸堆下笑来,连声应道:“爹休忧虑,恁儿一一依爹分付便了。”

抱了家私簿子,欣然而去。

梅氏见他走得远了,两眼垂泪,指著那孩子道:“这个小冤家,

难道不是你嫡血?你却和盘托出,都把与大儿子了,教我母子两口,

异日把什么过活?”倪太守道:“你有所不知,我看善继不是个良善

之人,若将家私平分了,连这小孩子的性命也难保;不如都把与他,

像了他意,再无护忌。”梅氏又哭道:“虽然如此,自古道子无嫡庶,

武杀厚簿不均,被人笑话。”倪太守道:“我也顾他不得了。你年纪

正小,趁我未死,将儿子嘱付善继。持我去世后,多则一年,少则半

载,尽你心中,拣择个好头脑,自去图下半世受用,莫要在他们身边

讨气吃。”梅氏道:“说那里话!奴家也是懦门之女,妇人从一而终;

况又有了这小孩儿,怎割舍得抛他?好歹要守在这孩子身边的。”倪

太守道:“你果然肯守志终身么?莫非日久生悔?”梅氏就发起大誓

来。倪太守道:“你若立志果坚莫愁母子没得过活。”便向枕边摸出

一件东西来,交与梅氏。梅氏初时只道又是一个家私簿子,却原来是

一尺阔、一尺长的一个小轴子。梅氏道:“要这小轴儿何用?”倪太

守道:“这是我的行乐园,其中自有奥妙。你可俏地收藏,休露人目。

直持孩子年长,善继不肯看顾他,你也只含藏于心。等得个贤明有间

官来,你却将此轴去诉理,述我遗命,求他细细推详,自然有个处分,

尽勾你母子二人受用。”梅氏收了轴子。话休絮烦,倪太守又延了数

日,一夜痰撅,叫唤不醒,呜呼哀哉死了,享年八十四岁。正是:

一寸气在于般用,一日无常万事休。早知九泉将不去,作家辛苦著何

由!

且说倪善继得了家私簿,又讨了各仓各库匙钥,每日只去查点家

财杂物,那有功夫走到父亲房里问安。直等呜呼之后,梅氏差丫鬟去

报知凶信,夫妻两口方才跑来,也哭了几声“老爹爹”。没一个时辰,

就转身去了,到委著梅氏守尸。幸得衣袁棺椁诸事都是预办下的,不

要倪善继费心。殡殓成服后,梅氏和小孩子,两口守著孝堂,早暮啼

哭,寸步不离。善继只是点名应窖,全无哀痛之意,七中便择日安葬。

回丧之夜,就把梅氏房中,倾箱倒筐;只怕父亲存下些私房银两在内。

梅氏乖巧,恐怕收去了他的行乐园,把自己原嫁来的两只箱笼,到先

开了,提出几件穿旧的衣裳,教他夫妻两口捡看。善继见他大意,到

不来看了。夫妻两口儿乱了一回,自去了。梅氏思量苦切,放声大哭。

那小孩子见亲娘如此,也哀哀哭个不住。恁般光景,任是泥人应堕泪,

从教铁汉也酸心。

次早,倪善继又唤个做屋匠来看这房子,要行重新改造,与自家

儿子做亲。将梅氏母子,搬到后园一间杂屋内栖身。只与他四脚小床

一张和几件粗台粗凳,连好家火都没一件。原在房中伏侍有两个丫鬟,

只拣大些的又唤去了,止留下十一二岁的小使女。每日是他厨下取饭。

有菜没菜,都不照管。梅氏见不方便,索性讨些饭米,堆个土灶,自

炊来吃。早晚做些针指,买些小菜,将就度日。小学生到附在邻家上

学,束修都是梅氏自出。善继又屡次数妻子劝梅氏嫁人,又寻媒姬与

他说亲,见梅氏誓死不从,只得罢了。因梅氏十分忍耐,凡事不言不

语,所以善继虽然凶狠,也不将他母子放在心上。

光阴似箭,善述不觉长成一十四岁。原来梅氏乎生谨慎,从前之

事,在儿子面前一字也不题。只怕娃子家口滑,引出是非,无益有损。

守得一十四岁时,他胸中渐渐淫渭分明,瞒他不得了。一日,向母亲

讨件新绢衣穿,梅氏回他:“没钱买得。”善述道:“我爹做过太守,

止生我弟兄两人。见今哥哥恁般富贾,我要一件衣服,就不能勾了,

是怎地?既娘没钱时,我自与哥哥索讨。”说罢就走。梅氏一把扯住

道:“我儿,一件绢衣,直甚大事,也去开口求人。常言道:‘惜福

积福’,‘小来穿线,大来穿绢’。若小时穿了绢,到大来线也没得

穿了。再过两年,等你读书进步,做娘的情愿卖身来做衣服与你穿著。

你那哥哥不是好惹的,缠他什么!”善述道:“娘说得是。”口虽答

应,心下不以为然,想著:“我父亲万贯家私,少不得兄弟两个大家

分受。我又不是随娘晚嫁、拖来的油瓶,怎么我哥哥全不看顾?娘又

是恁般说,终不然一匹绢儿,没有我分,直持娘卖身来做与我穿著。

这话好生奇怪!哥哥又不是吃人的虎,怕他怎的?”

心生一计,瞒了母亲,径到大宅里去。寻见了哥哥,叫声:“作

揖。”善继到吃了一惊,问弛:“来做甚么?”善述道:“我是个绍

绅子弟,身上蓝缕,被人耻笑。特来寻哥哥,讨匹绢去做衣服穿。”

善继道:“你要衣服穿,自与娘讨。”善述道:“老爹爹家私,是哥

哥管,不是娘管。”善继听说“家私”二宇,题目来得大了,便红著

脸问道:“这句话,是那个数你说的?”你今日来讨衣服穿,还是来

争家私?”善述道:“家私少不得有日分析,今日先要件衣服,装装

体面。”善继道:“你这般野种,要什么体面!老爹爹纵有万贯家私,

自有嫡子嫡孙,干你野种屁事!你今日是听了甚人蹿掇,到此讨野火

吃?莫要惹著我性子,教你母子二人无安身之处!”善述道:“一般

是老爹爹所生,怎么我是野种?惹著你性子,便怎地?难道谋害了我

娘儿两个,你就独占了家私不成?”善继大怒,骂道:“小畜生,敢

挺撞我!”牵住他衣袖儿,捻起拳头,一连七八个栗暴,打得头皮都

青肿了。善述挣脱了,一道烟走出,哀哀的哭到母亲面前来,一五一

十,备细述与母亲知道。梅氏抱怨道:“我教你莫去惹事,你不听教

训,打得你好!”口里虽然此说,扯著青布衫,督他摩那头上肿处,

不觉两泪交流。有诗为证:

少年嫠妇拥遗孤,食薄衣单百事无。只为家庭缺孝子,同枝一树判荣

枯。

梅氏左思右量,恐怕善继藏怒,到道使女进去致意,说小学生不

晓世事,冲撞长兄,招个不是。善继几自怒气不息。次日侵早,邀几

个族人在家,取出父亲亲笔分关,请梅氏母子到来,公同看了,便道:

“尊亲长在上,不是善继不肯养他母子,要捻他出去。只因善述昨日

与我争取家私,发许多话,诚恐日后长大,说话一发多了,今日分析

他母子出外居住。东庄住房一所,田五十八亩,都是遵依老爹爹遗命,

毫不敢自专,伏乞尊亲长作证。”这伙亲族,乎昔晓得善继做人利害,

又且父亲亲笔遗嘱,那个还肯多嘴,做闲冤家?都将好看的话儿来说。

那奉承善继的说道:“干金难买亡人笔。照依分关,再没话了。”就

是那可怜善述母子的,也只说道:“男子不吃分时饭,女子不著嫁时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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