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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卷 膝大尹鬼断家私(第4页)

析,单单持著父亲分关执照,干钧之力,须要亲族见证方好。连夜将

银两分送一党亲长,嘱托他次早都到家来。若官府问及遗笔一事,求

他同声相助。这伙一党之亲,自从倪太守亡后,从不曾见善继一盘一

盒,岁时也不曾酒杯相及。今日大块银子送来。正是闲时不烧香,急

来抱佛脚,各各暗笑,落得受了买东西吃。明日见官,旁观动静,再

作区处。时人有诗云:

休嫌庶母妄兴词,自是为兄意太私。今日将银买一党,何如匹绢赠孤

儿?

且说梅氏见县差拘唤,己知县主与他做主。过了一夜,次日侵早,

母子二人,先到县中去见滕大尹。大尹道:“怜你孤儿寡妇,自然该

督你说法。但闻得善继执得有亡父亲笔分关,这怎么处?”梅氏道:

“分关虽写得有,却是保全孩子之计,非出亡夫本心。恩相只看家私

簿上数目,自然明白。”大尹道:“常言道清官难断家事。我如今管

你母子一生衣食充足,你也休做十分大望。”梅氏谢道:“若得兔于

饥寒足矣,岂望与善继同作富家郎乎?”滕大尹分付梅氏母子:“先

到善继家伺候。”

倪善继早己打扫厅堂,堂上设一把虎皮交椅,焚起一炉好香。一

面催请亲族:“早来守候。”梅氏和善述到来,见十亲九眷都在眼前,

一一相见了,也不兔说几句求情的话儿。善继虽然一肚子恼怒,此时

也不好发泄。各各暗自打点见官的说话。

等不多时,只听得远远喝道之声,料是县主来了。善继整顿衣帽

迎接;亲族中,年长知事的,准备上前见官;其幼辈怕事的,都站在

照壁背后张望,打探消耗。只见一对对执事两班排立,后面青罗伞下,

盖著育才有智的滕大尹。到得倪家门首,执事跪下,呛喝一声。梅氏

和倪家兄弟,都一齐跪下来迎接。门子喝声:“起去!”轿夫停了五

山屏风轿子,滕大尹不慌不忙,跟下轿来。将欲进门,忽然对著空中,

连连打恭;口里应对,恰像有主人相迎的一般。众人都吃惊,看他做

甚模样。只见滕大尹一路揖让,直到堂中。连作数揖,口中叙许多寒

温的言语。先向朝南的虎皮交椅上打个恭,恰像有人看坐的一般,连

忙转身,就拖一把交椅,朝北主位排下;又向空再一谦让,方才上坐。

众人看他见神见鬼的模样,不敢上前,都两旁站立呆看。只见滕大尹

在上坐拱揖,开谈道:“令夫人将家产事告到晚生手里,此事端的如

何?”说罢,便作倾听之状。良久,乃摇首吐舌道:“长公子太不良

了。”静听一会,又自说道:“数次公子何以存活?”停一会,又说

道:“右偏小屋,有何活计?”又连声道:“领教,领教。”又停一

时,说道:“这项也交付次公子?晚生都领命了。”少停又拱揖道:

“晚生怎敢当此厚惠?”推逊了多时,又道:“既承尊命恳切,晚生

勉领,便给批照与次公子收执。”乃起身,又连作数揖,一称:“晚

生便去。”众人都看得呆了。

只见滕大尹立起身来,东看西看,问道:“倪爷那里去了?”门

子禀道:“没见甚么倪爷。”滕大尹道:“有此怪事?”唤善继问道:

“方才令尊老先生,亲在门外相迎;与我对坐了,讲这半日说话,你

们谅必都听见的。”善继道:“小人不曾听见。”滕大尹道:“方才

长长的身儿,瘦瘦的脸儿,高颧骨,细眼睛,长眉大耳,朗朗的一牙

须,银也似自的,纱帽皂靴,红袍金带,可是倪老先生模样么?”唬

得众人一身冷汗,都跪下道:“正是他生前模样。”大尹道:“如何

忽然不见了?他说家中有两处大厅堂,又东边旧存下一所小屋,可是

有的?”善继也不敢隐瞒,只得承认道:“有的。”大尹道:“且到

东边小屋去一看,自有话说。”众人见大尹半日自言自语,说得活龙

活观,分明是倪太守模样,都信道倪太守真个出现了。人人吐舌,个

个惊心。谁知都是胰大尹的巧言。也是看了行乐园,照依小像说来,

何曾有半句是真话!有诗为证:

圣贤自是空题目,惟有鬼神不敢触。若非大尹假装词,逆子如何肯心

服?

倪善继引路,众人随著大尹,来到东偏旧屋内。这旧屋是倪太守

未得第时所居,自从造了大厅大堂,把旧屋空著,只做个仓厅,堆积

些零碎米麦在内,留下一房家人。看见大尹前后走了一遍,到正屋中

坐下,向善继道:“你父亲果是有灵,家中事体,备细与我说了。教

我主张,这所旧宅子与善述,你意下何如?”善继叩头道:“但凭恩

台明断。”大尹讨家私簿子细细看了,连声道:“也好个大家事。”

看到后面遗笔分关,大笑道:“你家老先生自家写定购,方才却又在

我面前,说善继许多不是,这个老先儿也是没主意的。”唤倪善继过

来,“既然分关写定,这些田园帐目,一一给你,善述不许妄争。”

梅氏暗暗叫苦,方欲上前哀求,只见大尹又道:“这旧屋判与善述,

此屋中之所有,善继也不许妄争。”善继想道:“这屋内破家破火,

不直甚事。便堆下些米麦,一月前都策得七八了,存不多儿,我也勾

便宜了。”便连连答应道:“恩台所断极明。”大尹道:“你两人一

言为定,个无翻悔。众人既是亲族,都来做个证见。方才倪老先生当

面嘱付说:‘此屋左壁下,理金五千两,做五坛,当与次儿。’”善

述不信,禀道:“若果然如此,即使万金,亦是兄弟的,小儿并不敢

争执。”大尹道:“你就争执时,我也不准。”

便教手下讨锄头、铁锹等器,梅氏母子作眼,率领民壮,往东壁

下掘开墙基,果然理下五个大坛。发起来时,坛中满满的,都是光银

子。把一坛银子上秤称时,算来该是六十二斤半,刚刚一千两足数。

众人看见,无不惊讶。善继益发信真了:“若非父亲阴灵出现,面诉

县主,这个藏银,我们尚且不知,县主那里知道?”只见藤大尹教把

五坛银子一字儿摆在自家面前,又分付梅氏道:“右壁还有五坛,亦

是五千之数。更有一坛金子,方才倪老先生育命,送我作酬谢之意,

我不敢当,他再一相强,我只得领了。”梅氏同善述叩头说道:“左

壁五千,己出望外;若右壁更有,敢不依先人之命。”大尹道:“我

何似知之?据你家老先生是恁般说,想不是虚话。”再教人发掘西壁,

果然六个大坛,五坛是银,一坛是金。善继看著许多黄自之物,眼里

都放出火来,恨不得抢他一锭;只是有言在前,一字也不敢开口。滕

大尹写个照帖,给与善述为照,就将这房家人,判与善述母子。梅氏

同善述不胜之喜,一同叩头拜谢。善继满肚不乐,也只得磕几个头,

勉强说句“多谢恩台主张”。大尹判几条封皮,将一坛金子封了,放

在自己轿前,抬回衙内,落得受用。众人都认道真个倪太守许下酬谢

他的,反以为理之当然,那个敢道个“不”字。这正叫做鹬蚌相持,

渔人得利。若是倪善继存心忠厚,兄弟和睦,肯将家私平等分析,这

干两黄金,弟兄大家该五百两,怎到得滕大尹之手?自自里作成了别

人,自己还讨得气闷,又加个不孝不弟之名,干算万计,何曾其计得

他人,只算计得自家而己!闲话休题。再说梅氏母子,次日又到县拜

谢膝大尹。大尹己将行乐园取去遗笔,重新裱过,给还梅氏收领。梅

氏母子方悟行乐园上,一手指地,乃指地下所藏之金银也。此时有了

这十坛银子,一般置买田园,遂成富室。后来善述娶妻,连生一子,

读书成名。倪氏门中,只有这一枝极盛。善继两个儿子,都好游荡,

家业耗废。善继死后,两所大宅子,都卖与叔叔善述管业。里中凡晓

得倪家之事本末的,无不以为天报云。诗曰:

从来天道有何私,堪笑倪郎心太痴,

忍以嫡兄欺庶母,却教死父算生儿。

轴中藏字非无意,壁下理金属有间。

何似存些公道好,不生争竟不兴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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